我们把生命造作成黑暗狭小的笼子,却又把它当成整个宇宙,由于我们被关在这个笼子中,很少有人能够想象另一个面向的实存。贝珠仁波切告诉我们一只井底蛙的故事。

 

有一天,有一只海蛙造访这一只终生没有离开水井的老蛙。

 

“你是从哪里来的?”井底蛙问。

 

“来自大海。”它回答。

 

“你的海有多大?”

 

“大得很。”

 

“你是说像我的井四分之一大?”

 

“大多了。”

 

“大多了?你是说像我的井二分之一大?”

 

“不!大多了。”

 

“像……我的井这么大?”

 

“不能相比。”

 

“绝不可能!我要自己去看看。”

 

它们一起出发,当井底蛙看到大海时,惊吓得脑袋爆炸。

 

我在西藏的儿时记忆,虽已逐渐模糊,却有两个时刻仍然萦怀脑际,那是我的上师蒋扬钦哲对我传示了心性的本质。

 

我本来不想透露这些个人经验,因为依照西藏人的习惯,我是不能这么做的;但我的学生和朋友却相信,把这些经验说出来必能利益众生,他们一直恳求我写成文字。

 

第一次发生在我六、七岁时。我们在蒋扬钦哲的房间内,后面悬挂着他的前世蒋扬·钦哲·旺波(Jamyang Khyentse Wangpo)的大画像。画中人物庄严而令人敬畏,当酥油灯闪烁不定地照在画像上时,更是令人肃然起敬。当我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之前,我的上师做了极不寻常的事,他突然抱住我,把我举了起来,在我的脸颊上重重吻了一下。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的心整个空掉了,我沉浸在浓浓的柔和、温暖、信心和力量之中。

 

第二次的场合比较正式,发生在洛卓卡珠(Lhodrak Kharchu)的一个洞穴中,西藏佛教之父莲花生大士曾经在这个洞穴禅修过。那时候,我大约九岁,我们正在朝礼西藏南部地区的途中,在洞穴中歇脚。我的上师把我找来,叫我坐在他面前,洞中只有我们师徒两人。他说:“现在我要将重要的『心性』传示给你。”拿起铃和小手鼓,他就唱起上师启请文,从本初佛一直到他自己的上师。然后,他做了心性的传示。突然瞪着我,抛过来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心是什么?”我整个人顿时被摄住了,我的心瓦解了,没有言语,没有名称,没有思想——事实上,连心都没有。

 

在那个惊人的瞬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过去的思想已经死了,未来的思想还没有生起,我的思想之流被截断了。在那一个纯然惊吓之中,打开了一片空白,空白之中,只有当下的觉醒存在,那是一种毫无执著的觉醒,一种单纯、赤裸裸而基本的觉醒。即使是那么赤裸裸,那么了无一物,却散发出无限慈悲的温暖。

 

那个时候的感受,多得无从说起!我的上师显然并不期待有答案。在我能够寻求答案之前,我知道并无答案可寻。我像被雷电击中似地楞在那儿,但是有一种深沉而光明的笃定,却在我心中涌起,这是我从未有过的经验。

 

我的上师问道:“心是什么?”当时我觉得大家似乎都知道没有心这个东西,而我却是最后一个想去了解它的人。因此,即使是寻找心,也好象是荒谬得很。

 

上师的传示,在我内心深处播下了种子。后来我终于知道这是我们的传承所使用的方法。不过,当时我并不了解这一点,才会觉得如此意外,如此惊奇,如此有力!

 

在我们的传统中,介绍心性必须具足“三真”:真上师的加持、真学生的奉献,以及真传承的法门。

 

美国总统无法把心性传示给你,你的父母亲也不能,不管是多么有权势或多么爱你的人都办不到。只有充分体悟心性的人,拥有传承的加持和经验的人,才能把心性传示出来。

 

而身为学生的你,必须发现和不断滋养开放性、视野、愿心、热忱和恭敬心,才能改变你整个心的气氛,并让你接受心性的传示的能力。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奉献”。否则,上师也许传示了,学生却认不出来。只有在上师和学生都同意进入那个经验时,才可能传示心性:只有在那一种心灵交会中,学生才可能了解。

 

方法也是很重要的。几千年来,一再被试验,一再让过去的上师开悟的,就是同一种方法。

 

当我的上师在我这么年幼时,就出其不意地把心性传示给我,可以说是十分不寻常的事。一般来说,都是在学生受过禅修和净心的初步训练之后才这么做。这种训练可以让学生的心成熟和开放,进而直接体悟真理。因此,在那个强而有力的传示时刻,上师可以把他对于心性的体悟(我们称之为上师的“智慧心”),导引到目前已经根器成熟的学生心中。上师只不过是把佛陀的真面目介绍给学生罢了,换句话说,唤醒学生了悟内在的觉性。在那种经验中,佛陀、心性和上师的智慧心三者融合为一呈现出来。而学生就在感恩的慈光照耀下,毫不怀疑地认识到在学生和上师之间,在上师的智慧心和学生的心之间,目前没有什么两样,过去没有什么两样,未来也不可能有什么两样。

 

敦珠仁波切在他著名的证道歌中说:因为当下的了悟就是真佛,在开放和满足之中,我发现上师就在我心中。当我们了解永无止境的自然心就是上师的本性时,执著、攀缘、哭泣的祷告或人为的抱怨都派不上用场了。只要歇息在这个纯真、开放和自然的境界中,我们就可以获得浑然天成的自我解脱。当你彻底了解你的心性和上师的心性并无分别时,你和上师就永不分离,因为上师与你的心性是合而为一的,总是以它的真面目呈现。还记得我小时候看到左顿喇嘛过世的情形吗?当他的上师应请来到他的病榻时,他说:“跟上师之间是没有距离的。”

 

就像左顿喇嘛一样,当你体悟到上师和你不可分离时,心中就会生起强烈的感恩心和敬畏心,敦珠仁波切称之为“知见皈依”。这是从看到心性的知见而当下产生的恭敬心。

 

此外,蒋扬钦哲仁波切还时常在教我佛法和替我灌顶时传示心性给我,后来,我也从其他上师接受到心性的传示。在蒋扬钦哲仁波切圆寂之后,敦珠仁波切非常疼爱和照顾我,我当了他好几年的翻译员,因而开启了我人生的另一个阶段。

 

敦珠仁波切是西藏最有名的大师、神秘家、学者和作家,我的上师蒋扬钦哲仁波切经常提到他,赞美他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大师,也是莲花生大士在这个时代的化身。因此,虽然我不曾亲近过他,却非常尊敬他。在我的上师圆寂之后,我年方二十出头,有一天,我前往喜马拉雅山中的卡林邦(Kalimpong)去拜见敦珠仁波切。

 

在我到达他的寺院时,他一位最早期的美国学生,在那儿受教,因为没有好翻译来说明心性的教法,她正为此苦恼。敦珠仁波切一看到我进来,就说:“噢!你来了。好得很!你能帮她翻译吗?”于是我就坐下来,开始翻译。一坐就是一个小时,他的开示无所不谈,令人赞叹。我很受感动,也获得很多启示,不禁潸然泪下。我知道这就是蒋扬钦哲仁波切的意思。

 

不久,我就请求敦珠仁波切对我开示。每天下午,我都会到他的住处,与他共度几个小时的时光。他的个子矮小,法相庄严,双手细滑,温柔如女人。他留着长头发,像瑜伽师般地扎了发髻;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带着神秘的幽默感。他的声音充满慈悲,柔美而稍带嘶哑。敦珠仁波切总是坐在铺着西藏毛毯的矮凳上,我就坐在他底下。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坐在那儿的模样,向晚的阳光,就从他背后的窗子洒了进来。

 

有一天,当我正在跟他学法和修行时,我有了最惊人的经验。过去我学到的一切教法,似乎都发生在我身上,周遭的一切物质现象全部消失了,我非常兴奋,喃喃地说:

 

“仁波切,……仁波切……发生了!”他弯下身来,充满慈悲的脸庞令我终生难忘,他安慰我说:“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不要太兴奋。它终究既不是好也不是坏……”惊奇和喜悦让我浑然忘我,但敦珠仁波切知道,虽然美好的经验是禅修过程中很有用的里程碑,但如果有任何执著,它们就会变成陷阱。你必须超越它们,进入比较深层而稳定的根基:他充满智慧的话语,就将我带到那个根基。

 

敦珠仁波切以他的教法,一再启发学生体悟心性;他的话点燃真切经验的火光。多年来,每天他都会教我心法,这种教授方法称为“指出”法。虽然我已经从我的上师蒋扬钦哲仁波切学到重要的教法,在我心中播下了种子;但施肥灌溉、让它开花的却是敦珠仁波切。当我开始传法时,是他的典范启发了我。

 

心与心性

 

生和死就在心中,不在别处,这种教法至今仍具有革命性的佛教智慧。佛教认为心是一切经验的基础,它创造了快乐,也创造了痛苦;创造了生,也创造了死。

 

心有很多层面,其中的两个比较突出。第一是凡夫心,西藏人称为sem。有位上师如此下定义:“拥有分别观念,拥有相对观念,会执著或拒绝外物的心,就是凡夫心。基本上,它会与一个『其他』相结合,与『某种事物』相结合,有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对待关系。”sem是散漫的、相对的、思考的心,凡夫心只能与一个投射的、假想的外界参考点互相作用。

 

因此,sem 就是会思考、谋划、欲求、操纵的心;会暴怒的心;会制造和沉溺于负面情绪和思想的心;必须持续以分割、构思和凝结经验等方式才能肯定、确认其“存在”的心。凡夫心不停在改变,也始终受到外在因素、习气和制约行为的影响,上师们把sem比喻为风口的烛火,被风吹来吹去,无法稳定。

 

从某个角度来看,sem 闪烁不定、执著、不停地干预别人的事;它的能量都耗费在向外投射上。有时候,我把它想成墨西哥的跳豆,或在树枝间不停跳动的猴子。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凡夫心却有一种错误而迟钝的稳定性;一种模糊而自我保护的惰性;一种习气深重像石头般的顽冥不灵。sem像诡计多端的政客那么机巧,疑神疑鬼,不相信别人。蒋扬钦哲写道:“擅玩欺骗的游戏。”我们就是在这种混乱、迷惑、没有规律、反覆无常的凡夫心作用下,不停地变化和死亡。

 

另外,我们还有心的本性,也就是心的底蕴,是永远不受变化或死亡所触及的。目前,它就隐藏在我们的心中,在sem中,被我们急速变化的心念和情绪所蒙蔽。就好象一阵强风可以把云吹走,露出光芒四射的太阳和广阔的天空,在某些特定的情形下,某种启发也可以让我们揭开且瞥见这种心性。这些灵光一现固然有许多深度和程度,但每一种深度和程度都可以带来某种了解、意义和自由,因为心性就是了解的基础。西藏语称为我rigpa,是指当下明智、清晰、辉煌和觉照的本觉。它可以说是知识本身的知识。

 

请不要误以为心性只有我们的心才有,事实上,它是万事万物的本质。我们要一再地强调,体悟心性,就是体悟万事万物的本质。

 

历史上的圣人和神秘家,用了不同的名词来修饰他们的开悟境界,给予不同的面目和诠释,但基本上,他们都是在经验根本的心性。基督教徒和犹太教徒称为“上帝”;印度教徒称为“我”、“湿婆”、“婆罗门”和“毗湿奴”;苏菲教徒称为“隐藏的性质”;佛教徒则称为“佛性”。所有宗教的核心,都肯定有一个基本的真理,而这一生就是演化和体悟这个真理的神圣机会。

 

我们一提到佛陀,自然就会想到乔达摩·悉达多太子,他在公元前第六世纪开悟,也在整个亚洲传示百万人口修持精神之道,即现在的佛教。不过,佛陀还有一个更深远的意义。任何人只要从愚痴中完全觉悟,并打开了他的广大智慧宝藏,都可以称为佛陀。佛陀就是彻底根除痛苦和挫折的人,他已经发现了恒常不死的快乐与和平。

 

在这个多疑的时代里,对大多数人来说,这种境界似乎就像幻想或梦境一般,是我们所无法企及的。我们必须牢牢记住,佛陀是一个人,与你我无异。他从来不说他是神,他只知道他有佛性——开悟的种子,而且任何人也都有佛性。佛性是每一个生命体与生俱来的权利。我常常说:“我们的佛性,就像任何一位佛的佛性那么好。”这是佛陀在菩提迦耶开悟时带给我们的好消息,很多人认为这个讯息极具启发性。他的讯息——一切众生皆可成佛——带给大家无穷的希望。透过修行,我们也可以开悟。如果不是如此,那么自古至今无数开悟的人们都不可能办到。

 

据说,当佛陀开悟后,他最想要做的是显示给大家每个人都有心性,要大家完全分享他的体悟。但他也遗憾地知道,尽管他无限慈悲,我们还是很难开悟。

 

即使我们也像佛陀一般具有佛性,我们却未看出来,因为它被我们的凡夫心包得密不透风。试着观想这里有一只花瓶,瓶内的空间与瓶外的空间一模一样,却被脆弱的瓶壁所分隔了。我们的佛心被包在凡夫心的瓶壁内。当我们开悟时,就好象花瓶破成碎片,“里面”的空间与“外面”的空间结合为一。它们合而为一:当下我们才发现,它们从未分离也并无二致,它们是永远相同的。

 

天空与云

 

因此,不管我们是哪一道的众生,我们总有佛性,我们的佛性总是圆满具足。我们说,即使诸佛的无边智慧,也不能让佛性更圆满;而众生在似乎无边的混乱中,也无法污染到他们的佛性。我们的真性可以比喻成天空,凡夫心的混乱则是云。有时候,天空完全被云所遮蔽了,我们抬头往上看,很难相信除了云之外,还有其他。但只要我们搭乘飞机,就可以发现在云上有无垠的蓝空。我们原先认为它就是一切的云,变得如此渺小,远在我们底下。

 

我们必须如此牢记:云不是天空,也不“属于”天空。它们只是悬挂在那儿,以稍带滑稽和无所归属的模样经过,从来不曾弄脏天空,或在天空画下任何记号。

 

那么,这种佛性究竟在哪儿呢?它就在天空般的心性中,全然的开放、自由和无边无际。基本上,它简单和自然得不受污染或腐化,纯洁得甚至不能用净或垢的观念来形容它。当然,我们说这种心性有如天空,只是一种譬喻而已,可以帮助我们开始想象它无所不包的无边无际,因为佛性具有一种天空所不能拥有的性质――觉醒的光明灿烂。有道是:

 

佛性只是无瑕无垢的现前觉醒,

知晓一切,空无体性,浑然天成,清明圆净。

 

敦珠仁波切写道:

 

没有文字可以描述它,

没有例子可以指出它;

轮回没有使它更坏,

涅槃没有使它更好;

它未曾生,

也未曾死;

它未曾解脱,

也未曾迷惑;

它未曾存在,

也未曾消灭;

它毫无限制,

也不属于任何类别。

 

纽舒仁波切(Nyoshul Khenpo Rinpoche)说:

 

深广而宁静,

单纯而不复杂,

纯净灿烂光明,

超越思议的心;

这是诸佛的心。

其中无一物应消除,

无一物应增添,

它只是自然洁净地看着自己。

 

四种错误

 

为什么连想象心性的深奥和殊胜,人们都会觉得那么困难?为什么对许多人来说,心性显得如此怪异,不可思议呢?佛法提到四种错误,让我们无法当下就体悟心性。

 

1.心性太接近我们了,让我们无法认识它,就好象我们看不到自己的脸一样,心很难看见自己的性质。

 

2.心性深奥得让我们探不到底。我们不知道它有多深;如果我们知道它有多深,就应有某种程度的体悟。

 

3.心性单纯得让我们无法置信。事实上,我们唯一要做的是:相信心性时时刻刻都呈现着赤裸而纯净的觉醒。

 

4.心性美妙得让我们无法容纳。它的浩瀚无边,不是我们狭隘的思考方式所能意会。我们简直无法相信它,我们也无法想象觉悟竟然是我们的心的真性质。

 

西藏是一个几乎投注全部心力于追求觉悟的地方,如果上述四种错误的分析适用于西藏文明,则对于几乎投注全部心力于追求愚痴的现代文明而言,该是十分合适的。现代文明对于心性毫无认识,作家或知识分子几乎不曾写过有关心性的书;当代哲学家不直接谈心性;大部分科学家全然否认心性存在的可能。在大众文化中,心性毫无立足之地,没有人唱它,没有人谈它,电视也不播它。我们所受的教育,几乎都在告诉我们,除了五官所能认知的世界之外,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虽然现代人对于心性的存在,几乎是全盘否认,但有时候我们还是会瞥见心性。这些启发性的时机,可能是在欣赏一首优美的曲子,或徜徉在宁静清澈的大自然中,或是品尝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当我们看雪花翩翩飘下,或看到太阳从山后缓缓升起,看到一束光线神秘飘渺地投进屋内,都可能让我们瞥见心性的存在。这些光明、安详、喜悦的时刻,都曾发生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而且奇妙得令人终生难忘。

 

我认为有时候我们确实对这些灵光一现有着一知半解,但现代文明却没有提供给我们彻底了解的氛围或架构;更糟的是,现代文明不仅不鼓励我们探讨这些经验以及它们的来源,还有意无意地要求我们拒之于千里之外。我们知道,即使我们想把这些经验与别人分享,也没有人会当真。因此,我们忽略了这些可能是生命中最有启示性的经验。这或许是现代文明最黑暗、最令人困扰的部分,对于“我们到底是谁”这个问题,非但一无所知,还抑制这方面的研究。

 

往内看

 

且让我们完全转换另一个角度,不要只是从单一方向来看。现代文明教我们花费生命去追逐我们的思想和投射,即使在讨论“心”的时候,所谈的也只是思想和情绪而已;学者们在探讨他们所想象的“心”时,看到的也只是到心的投影。心是所有投影生起的地方,却没有人曾经真正到心里面去,这就产生了悲剧的后果。莲花生大士说得好:即使大家所谓的“心”普受尊敬和讨论,但它还是不曾被了解过,或是被误解,或是一知半解。

 

因为心不曾被正确了解,如同它自己不了解自己一般,所以产生了不可胜数的哲学观念和主张。更有甚者,因为一般人不了解、不认识他们的自性,所以就继续在三界六道中流浪,经验痛苦。

 

因此,不了解自己的心是严重的错失。

 

现在我们该如何改变这种情况呢?很简单。我们的心有二个立场:往外看和往内看。

 

现在让我们往内看。

 

改变看的方向虽然只是一椿小事,结果却截然不同,甚至还有可能避免这个世界的种种灾祸威胁。当更多人了解他们的心性时,他们将会珍惜自己所生存的世界多么美好,并乐意为保存这个世界而奋斗。很有趣的,西藏文的“佛教徒”念成nangpa,意译为“内省的人”――从心性而非从外面找真理的人。佛教的一切教法和训练,都只针对一个目标:往内看心性,因而摆脱死亡的恐惧,帮助我们体悟生命的真相。

 

往内看需要我们极大的敏锐和勇气,等于全盘改变我们对于生命和心的态度。由于我们一向耽于往外求取,以致于无法接触到我们的内心生命。我们不敢往内看,因为我们的文化不曾告诉我们,这样做会发现什么,我们甚至还相信,往内看会有发疯的危险。这是我执的最后一种,也是最有力的阴谋,阻止我们发现自己的本性。

 

因此,我们把生命变得如此刺激热闹,以免自己冒险地往内看,甚至连禅修的观念,都会把人们吓坏;当他们听到“无我”或“空性”等名词时,便以为经验那些境界就好象被丢出太空船,永远在黑暗、凄冷的虚无中飘浮一样。这可以说是最荒谬绝伦的误解。但在一个追求散乱的世界里,默然和寂静却会吓坏我们;我们以吵杂和疯狂的忙碌让自己不要安静下来。检视我们的心性,已经成为我们最不敢去做的一件事了。

 

有时候,我想我们不敢坦诚质问“我们是谁”这个问题,是因为害怕发现另有真相。这种发现将如何解释我们的生活方式呢?我们的朋友、同事,将如何看待这些新发现?有了这些知识,我们该怎么做呢?有了这些知识,接着而来的就是责任。这好象牢房的门被冲开了,囚犯还是宁愿选择不要逃走!

 

觉悟的诺言

 

在现代世界中,只有极少数人具有了悟心性的品质。因此,即使要我们想象觉悟到底是怎么回事,或觉悟者到底是怎么样的人,都是难事;如果要我们开始想象我们自己也可以觉悟,那就更难。

 

我们的社会,虽然极力强调生命和自由的价值,事实上却认定我们只应追求权力、性或金钱,时时刻刻都需要逃避与死亡或真实生命的接触,如果有人告诉我们,或我们认为自己可能有潜力时,我们自己都不能相信;如果我们真的相信有精神转化这一回事了,我们都会认为只有过去的大圣人和上师才办得到。Guru喇嘛经常提到,在现代世界中,许多人都缺少自爱和自尊,我们整个展望,都建立在自己的能力有限的错误信念上。这就否定了我们有可能觉醒的一切展望;更可悲的是,违反了佛法的中心思想:我们本来是圆满具足的。

 

即使我们要开始想自己有觉悟的可能性,如果没有人开示心性法门,或告诉我们绝对有可能体悟心性,只要一看到我们日常生活的心思完全是愤怒、贪婪、嫉妒、怨恨、残酷、欲望、恐惧、焦虑和纷乱,就会永远扫除觉悟的任何希望。

 

然而,觉悟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而且地球上还有觉悟的大师活着。当你面对面见到一位大师时,你将会打从内心深处受到震撼和感动,你将会了解过去你认为只是观念性的字眼如“光明”、“智慧”,其实是真的。今日世界虽然危机重重,却也很令人鼓舞。现代的心灵慢慢接触到各种实相。像Guru喇嘛和德蕾莎修女这些大师级人物,都可以在电视上看到;许多东方大师都来到西方访问和教授;来自所有神秘传统的书籍,正赢得越来越多的广大读者群。地球的悲惨情况,正在逐渐唤醒人们,进行全球性的改造。

 

诚如我前面所说的,觉悟是真实的事;不管我们是谁,每个人都可以在适当的环境及如法的训练下,体悟到心性,因而了解我们本身就有不死和永远清净的本性。这是世界所有神秘传统的诺言,而有无数的人实现了这种心性,过去如此,现在如此。

 

这个诺言的妙处是:心性不是身外物,不是怪物,不是精英才有,而是一切人类都有;大师告诉我们,当我们体悟心性时,它是出乎意料的平常。精神方面的真理,并不是刻意经营的,也并不神秘,完全是一种常识。当你体悟心性时,迷惑被一层一层剥掉了。你并非真的“成”佛,只是逐渐不再迷惑而已。成佛并非变成全能的精神超人,而是终于成为真正的人。

 

有一支最伟大的佛教传统,称心性为“平常的智慧”。我不能更充分表达它:我们的真性和一切众生的自性,并没有什么不寻常。讽刺的是,我们所谓的平常世界才真正的是不平常,因为我们对轮回世界的迷惑景象,产生了疯狂的、刻意营造的幻觉。就是这种“不寻常的”景象,让我们看不见“平常的”、自然的、人人本具的心性。设想诸佛现在就看着我们:对于我们无可救药的混乱情况,诸佛会感到多么讶异而伤心啊!

 

因为我们庸人自扰地把事情搅得这么复杂,有时候当上师传示心性法门时,我们都嫌它简单到不足以相信。我们的凡夫心告诉我们,这不可能是心性,心性应该不止于此。它应该是比较“荣耀的”,灿丽的光芒在我们四周的虚空闪烁着,金发飘逸的天使翩然而下迎接我们,然后是深沉的巫师声:“现在你已经听到了心性法门。”事实上,这种剧情绝对是子虚乌有的。

 

因为在我们的文化里,我们过分强调智力,所以我们就想象觉悟需要高度的聪明才智。事实上,许多聪明才智反而是障碍。有一句西藏谚语说:“如果你太聪明了,就会完全抓不到重点。”贝珠仁波切说:“逻辑的心似乎有趣,却是迷惑的种子。”人们也许沉醉于他们的理论,却可能失掉每一件事的重点。我们西藏人说:“理论就像衣服上的补钉一样,有一天会掉的。”让我告诉你一个令人鼓舞的故事:

 

十九世纪的一位上师,他有一位笨头笨脑的徒弟。上师一再地教他,对他开示心性,这位徒弟还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上师有点火,就对徒弟说:“看,我要你把这一大袋的大麦背到山顶,一路上你不可以停下来休息,你必须一口气走到山顶。”这位徒弟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但他对上师却有不可动摇的恭敬心和信心,就完全依照上师的话去做。袋子很重,他背起袋子,开始爬上山坡,不敢停下来。他只是不停地走路,袋子却变得越来越重,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爬到山顶。放下袋子,整个人颓然倒地,虽然精疲力竭,却十分舒畅。他感受到清新的山风拂面而来。一切障碍 就此瓦解了,而他的凡夫心也跟着瓦解。一切万物似乎都停下来。就在那一刹那,他突然体悟到他的心性。心想:“啊!这正是上师一直在告诉我的。”于是跑回山下,不顾任何禁忌,就冲进上师的房间。

 

“我已经明白了……我确实明白了!”

 

他的上师若有所指地对他说:“这么说来,你有一趟有趣的登山之旅!”

 

你也可以有那位徒弟在山顶上的经验,就是那种经验,将带给你与生死讨价还价的大无畏。但什么是最好、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呢?第一步是练习禅坐。禅修可以净化凡夫心,揭穿它的假面具,除尽习气和迷惑,让我们能够在因缘成熟时认清我们的真面目。

 

 

 

我小时候在西藏听过乔达弥(Krisha Gotami)的故事,她是位生长在佛陀时代的少妇;她的第一个儿子在一岁左右就病逝了,乔达弥伤心欲绝,抱着小尸体在街上奔走,碰到人就问是否有药可以让她的儿子复活。有些人不理会她,有些人嘲笑她,有些人认为她发疯了。最后她碰到一位智者告诉她,世界上只有佛陀一个人能够为她施行奇迹。

 

因此,她就去找佛陀,把儿子的尸体放在佛陀的面前,说出整个过程。佛陀以无限的慈悲心听着,然后轻声说:“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治疗你的痛苦。你到城里去,向任何一户没有亲人死过的人家要回一粒芥菜子给我。”

 

乔达弥很高兴,立刻动身往城里去。她对第一户人家说:“佛陀要我从一户没有死过亲人的人家拿回芥菜子。”

 

“我们家已经有很多人过世了。”那个人如此回答。她于是又走向第二家,得到的回答是:“我们家已经有无数的人过世了。”她又走向第三家、第四家,向全城的人家去要芥菜子,最后终于了解佛陀的要求是无法办到的。

 

她只好把儿子的尸体抱到坟场,做最后的道别,然后回到佛陀那儿。“你带回芥菜子吗?”他问。

 

“不!”她说:“我开始了解您给我的教法,悲伤让我盲目,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受到死亡的折磨。”佛陀问:“你为什又回来呢?”

 

她回答:“请您开示死亡和死后的真相,我身上是否有什么东西是不死的?”

 

佛陀开始对她开示:“如果你想了解生死的真义,就必须经常如此反省:宇宙间只有一个永不改变的法则,那就是一切都在改变,一切都是无常。令郎的死亡,帮助你了解我们所处的轮回世界是无法忍受的苦海。脱离生死轮回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解脱之道。因为痛苦而使你准备学习,你的心也已经打开大门迎向真理了,我将教你解脱之道。”

 

乔达弥顶礼佛足,终其一生追随佛陀。据闻,她在临终前开悟。

 

 

接受死亡

 

在乔达弥的故事中,有一件值得我们再三察觉的事:接近死亡,可以带来真正的觉醒和生命观的改变。

 

譬如说,濒死经验最重要的预示是:它彻底改变了曾有濒死经验者的生命。研究者注意到其影响和改变相当大:对于死亡的恐惧降低,也比较能接受死亡;增加对别人的关怀,更加肯定爱的重要性;追求物质的兴趣减低,更加相信生命的精神层面和精神意义;当然,也比较能接受来世的信仰。有一个人对肯尼斯·瑞林说:

 

过去我是一个行尸走肉,除了贪求物质享受之外,生命毫无目标。现在我完全改变了,我有强烈的动机、生命的目的、明确的方向、把握此生的坚强信念,我对于财富的兴趣和贪欲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了解精神层面的渴望,以及希望看到这个世界有所改善的热情。

 

有一位妇女告诉研究濒死经验的英国学者玛格·葛雷(Margot Grey)说:我慢慢感觉到我有一股强烈的爱心,有能力把爱传达给别人,有能力在我四周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上找到喜悦和快乐。对于生病和临终的人,我有强大的慈悲心,我好希望他们多少能够知道,死亡的过程只不过是生命的延伸而已。

 

大家都知道,像重病之类的致命危机,可以产生同样巨大的改变。死于癌症的弗瑞达·妮洛(Freda? Naylor)医师,勇敢地写下她死前的日记:

 

我必须感谢癌症,让我有一些从未有过的经验。了解生命必死之后,让我变得谦卑,使我认识到自己惊人的心理力量,也重新发现自己,因为我必须在人生的跑道上停下来,重新衡量,然后再前进。

 

如果我们确实能够谦卑而开放地“重新衡量,再前进”,以及真正接受我们的死亡,我们将发现很容易就可以接受精神的教导和修行。而这种接受极可能带来另一个惊人的结果:真正的治疗。

 

记得一九七六年有一位中年的美国妇女,在纽约晋见敦珠仁波切。她对于佛教并不热衷,却听见说有一位大师来到了纽约。那时候,她病得很严重,绝望之余,什么事情都想尝试,甚至看看一位西藏上师!当时我担任她的翻译。

 

她走入房间,坐在敦珠仁波切的面前。她因为自己的情况,加上见到仁波切便感动得掉下眼泪,她冲口而出:“我的医师说我只能再活几个月,您能帮助我吗?我快要死了。”

 

出乎她的意料,敦珠仁波切温和而慈悲地咯咯笑了起来,然后安静地说:“你看,我们大家都正在死啊!死只是迟早的问题,有些人死得比别人早些罢了。”他以这几句话,帮助她了解凡是人都会死,也了解并不是只有她会死,纾解了她的焦虑。然后,他谈到了死亡的过程和对于死亡的接受,也谈到死亡里存有解脱的希望。最后,他教她治疗的修行法门,她就虔诚奉持不渝。

 

她不仅接受了死亡,而且因为全心全力投入修行,因而获得痊愈。我听过许多类似的例子,有些人被诊断到了绝症的末期,只剩下几个月可活。当他们闭静潜修,真正面对自己和死亡的事实时,竟然治愈了。这告诉我们什么?接受死亡可以改变我们的人生态度,并发现生死之间的基本关系,如此一来,就很可能产生戏剧化的治疗作用。

 

西藏佛教徒相信,癌症之类的疾病其实是一种警讯,提醒我们生命中一直忽略的深层部分,比如精神的需要。如果我们能够认真看待这个警讯,全盘改变生命的方向,不仅能治疗我们的身心,甚至整个生命。

 

心灵深处的改变

 

像乔达弥一般地深切反省无常,可以让你从内心的深处来体会无常的真义,当代上师纽舒堪布(Nyoshul Khenpo)写了一诗,道尽个中蕴味:

 

一切万物都是虚幻短暂的,有分别心的人如刀上舔蜜,以苦为乐。

坚持万物实有的人,多可怜啊!

参道友们,往内观照。

 

然而,往内观照是多么困难的事啊!我们多么容易被旧习气主宰啊!就像纽舒堪布的诗告诉我们的,即使它们带来痛苦,我们却以几近听天由命的态度接受它们,因为我们惯于屈从。我们自以为崇尚自由,但一碰到我们的习气,就完全成为它们的奴隶了。 

 

虽然如此,反省还是可以慢慢带给我们智慧。我们注意到自己一再掉入那不断重复的模式里,也开始希望跳出窠臼。当然,我们也许还会再掉入其中,但慢慢的,我们可以跳出来,有所改变。这首题为〈人生五章〉的诗,道出了全部讯息:

 

1.我走上街,

人行道上有一个深洞,

我掉了进去。

我迷失了……我绝望了。

这不是我的错,

费了好大的劲才爬出来。

 

 

2.我走上同一条街。

人行道上有一个深洞,

我假装没看到,

还是掉了进去。

我不能相信我居然会掉在同样的地方。

但这不是我的错。

还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爬出来。

 

 

3.我走上同一条街。

人行道上有一个深洞,

我看到它在那儿,

但还是掉了进去……

这是一种习气。

我的眼睛张开着,

我知道我在那儿。

这是我的错。

我立刻爬了出来。

 

4.我走上同一条街,

人行道上有一个深洞,

我绕道而过。

 

5.我走上另一条街。

 

反省死亡,是为了在你的内心深处做一番真正的改变,并开始学习如何避免“人行道上的洞”和如何“走上另一条街”。通常这需要一段避静和深观的时间,唯有如此,才能真正睁开眼睛,认清我们如何对待生命。

 

观察死亡,并不见得就是恐怖或病态的事。当你真正受到启发,放松、舒适,躺在床上,或在假日欣赏悦耳的音乐时,为什么不对死亡做一番反省呢?当你快乐、健康、自信和充满幸福的感觉时,为什么不对死亡做一番反省呢?你没有注意到,某些时刻,你会自然地被引导去做内省的功夫吗?善用这些时刻,因为它能够让你有一种强烈的经验,迅速改变你的世界观。在这些时刻中,过去的信念自行崩溃,你可以发现自己的转变。

 

观照死亡,可以加深你的“厌离”感,藏文称为 ngé jung。ngé 的意思是“确实的”或“必然的”,jung 的意思是“走出”、“出头”或“出生”。时常深观死亡,可以让你发现自己从习气中“走出”,通常是带着厌恶的感觉。你才发现自己越来越能准备放下它们,最后你将能够把自己从习气中解脱出来,诚如上师们所说的“好象从乳酪中挑出毛发”那么容易。 

 

你将产生的厌离感,既有忧伤也有喜悦:忧伤的是你知道过去的方式竟然一无是处,喜悦的是当你能够放下它们时,你的视野将越来越广。这种喜悦可以产生强大的新力量、信心和永恒的启示,因为你再也不受习气左右了,因为你已经真正从旧习气出头了,因为你已经能够改变,而越来越自在了。

 

死亡的心跳

 

如果死亡只出现一次,我们就没有机会认识它。但幸运的是,生命就是生死共舞,无常律动。每当我听到山溪奔腾、浪涛拍岸,或自己的心跳声,宛如听到无常的声音。这些改变,这些小死亡,都是我们活生生地在和死亡接触。它们都是死亡的脉搏、死亡的心跳,催促我们放下一切的执著。

 

因此,让我们在生活中,当下就面对这些改变!这才是为死亡而准备的真正妙方。生命中也许充满着痛苦和难题,但这些都是成长的契机,可以帮助我们在情感上接受死亡。一旦我们相信一切万物都是恒常不变的,我们便无法从改变中学习。

 

如果无法学习,我们就会变得封闭而执著。执著是一切问题的根源。因为无常让我们感到痛苦,即使一切都会改变,我们还是死命地执著。我们害怕放下,事实上是害怕生活,因为学习生活就是学习放下。这就是我们拼死拼活去执著的悲剧和嘲讽所在:执著不仅是做不到,反而会带给我们最想要避免的痛苦。

 

执著背后的动机也许并不坏;希望快乐也并没有错,但我们所执著的东西,本质是执著不了的。西藏人说,“同一只脏手不可能在同样的流水中洗两次”,又说“不管你多么用力,沙中还是挤不出油来。”

 

确实地体会无常,可以让我们慢慢解脱执著的观念,以及错误的恒常观、盲目的追逐。慢慢的,我们将恍然大悟,我们因为执著不可能执著的东西,而经验到一切痛苦,就其最深层的意义而言,都是没有必要的。开始体会无常,也许是一件痛苦的事,因为这种经验是如此生疏。但只要我们不断反省,我们的心就会逐渐改变。“放下”变得越来越自然,越来越容易。也许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够让我们的的愚蠢沉没,但我们反省得越多,就越能够发展出放下的观点;那时候,我们看待一切事物的方式就会改变。 

 

观照无常本身还不够,你必须在生活中履践,如同医学研究必须兼顾理论与实务,生活也是如此。生活中的实际训练就在此时此地,就在“无常”的实验室中。改变发生的时候,我们学习以一种新的智慧来看待它们;虽然旧习依然发生,但我们本身却会有些不同。整个情况将变得比较轻松、不紧张、不痛苦,甚至于连旧习气对我们虽有影响,都会觉得不像过去那么大。随着每一次的改变,我们会有稍许的体悟,我们对于生活的观点也会变得越来越深刻,越来越宽广。 

 

处理“改变”

 

让我们做个实验。拿起一个铜板,想象它代表你正在执著的东西。握紧拳头抓住它,伸出手臂,掌心向下。现在如果你打开或放松手掌,你将失去你正在执著的东西。那就是为什么你要握住它的原因。 

 

但还有另一个可能性:你可以放开手掌,但铜板还是会在手上。你的手臂仍然往外伸着,只要把你的掌心向上,即使是放开你的手掌,铜板还是留在你的手中。你放下,而铜板仍然是你的,甚至连铜板四周的虚空也是你的。 

 

因此,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我们接受无常,同时毫不执著地享受生命。

 

现在让我们想想人与人之间经常发生的事。人们时常是在突然感觉失去伴侣的时候,才能了解自己是爱他们的。然后人们就更执著了。当一方越执著,另一方就越逃避,彼此之间的关系也就变得越脆弱。 

 

我们时刻都要快乐,但追求快乐的方式却那么笨拙,以致于带来更多的忧愁。我们往往认为必须抓住,才能拥有获得快乐的保证。我们问自己:如果我们不拥有,怎能享受呢?我们总是把执著误以为是爱啊!即使拥有良好的关系,由于不安全感、占有欲和骄傲,爱也被执著所破坏了;一旦失去了爱,你所面对的,就只剩下爱的“纪念品”和执著的疤痕。

 

既然如此,我们怎么做才能克服执著呢?唯一的途径是了解它的无常性;这种了解可以慢慢解除它对我们的控制。我们将了解上师所开示的对于改变的正确态度:想象我们是天空,看着乌云飘过;想象我们是水银一般的自由自在。当水银落在地面时,仍然完整无瑕,从不与尘埃混合。当我们试着依照上师的开示去做,慢慢解除执著时,大慈悲心就从我们身上产生。执著的乌云纷纷飘散,真正的慈悲心就像太阳发出光芒。那时候,在我们的内心深处,就能体会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这首诗的真义: 

 

把喜悦绑缚在自己身上的人,

反而毁灭了长着翅膀的生命;

当喜悦飞去而吻别它的人,

将活在永恒的朝阳之中。

 

战士的精神

 

虽然我们一直认为如果放下的话,就会一无所有,但生命本身却再三透露相反的讯息:放下是通往真正自由的道路。

 

当海浪拍岸时,岩石不会有什么伤害,却被雕塑成美丽的形状;同样道理,改变可以塑造我们的性格,也可以磨掉我们的棱角。透过各种改变的考验,我们可以学习发展出温和而不可动摇的沉着。我们对自己的信心增强了,善心和慈悲心也开始从我们本身自然反射出来,并且把喜悦带给别人。这个善心可以超越死亡,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基本的善心。整个生命便是在教我们如何发掘那颗强烈的 善心,并训练我们实现它。 

 

因此,生命中的逆境,都是在教我们无常的道理,让我们更接近真理。当你从高处掉下来时,只会落到地面棗真理的地面;如果你由于修行而有所了解时,那么从高处掉下来绝不会是灾祸,而是内心皈依处的发现。

 

困难与障碍,如果能够适当地加以了解和利用,常常可以变成出乎意料的力量泉源。在各位大师的传记中,你会发现,如果他们没有遇到困难与障碍的话,就找不到超越的力量。譬如说,西藏的伟大战士格萨尔王(Gesar),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的流亡历程是西藏文学中最伟大的史诗。格萨尔的意思是“无敌”,没有人能够打败他。从格萨尔出生的那一刻起,他有一位邪恶的叔父,名叫洛东,就想尽办法要杀害他,但每次都让格萨尔越来越坚强。事实上,由于洛东的努力,才使得格萨尔变得如此伟大。因此,西藏的谚语说:如果洛东不是这么邪恶诡诈,格萨尔不可能爬得这么高。

 

 对西藏人而言,格萨尔不只是一位武术战士,还是一位精神战士。做为精神战士,必须发展特殊勇气,具有睿智、温柔和大无畏的天赋。精神战士仍然有恐惧的时候,尽管如此,他们却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痛苦,认清恐惧,并且毫不逃避地从困难中学到教训。诚如创巴仁波切(Chogyam Trungpa Rinpoche)告诉我们的,做为一位战士,就是“将追求安全感的狭隘心胸,换成一个非常宽广的视野,那是一种无畏、开放和真正英雄式的胸怀。……”进入那种视野宽广的领域,就是学习如何在改变中获得自在,如何让无常变成我们的朋友。

 

无常的讯息:死亡之中有什么希望?

 

更深入探讨无常,你将发现它有另一个讯息,另一个面目,它将带给你伟大的希望,它将打开你的眼睛,让你看见宇宙的基本性质,以及我们与它之间的非凡关系。

 

如果一切都是无常的,那么一切就是我们所谓的“空”,也就是说,一切都没有任何持久、稳定和本自具足的存在;一切事物,如果能够看见它们的真正关系,必然不是各自独立的,而是相互依存的。佛陀把宇宙比喻成一个广大的网,由无数各式各样的明珠所织成,每一颗明珠都有无数的面向。每一颗明珠本身都反映出网上的其他明珠,事实上,每一颗明珠都含有其他明珠的影子。

 

就以海浪为例吧!从某一方面看,海浪似乎具有明显独立的个体,有始有终,有生有死。从另一方面看,海浪本身并不是真的存在,它只不过是水的行为而已,“空”无任何个体,而是“充满”着水。所以,当你真正思考海浪时,你将发现它是由风和水暂时形成的,依存于一组不断在改变的条件。你也将发现每一波浪之间都有关联。 

 

当你认真观察,就可以发现万物本身并不真实存在,这种非独立存在,我们称之为“空”。让我们来观想一棵树。当你想到一棵树的时候,就会想到一个明确的物体;在某个层次上,就像海浪一样,树确实是明确的物体。但当你仔细观察的话,你就会发现,树毕竟没有独立的存在。细细思考,就会发觉树可以化解成无数微细的关系网,延伸到整个宇宙。落在树叶上的雨,摇动树的风,滋养树的土壤、四季和气候,乃至日月,都构成树的一部分。当你继续想下去,就可以发现宇宙间的一切都在成就这棵树,任何时刻,树都不能独立于其他事物;任何时刻,树的性质都在微 细变化中。这就是我们所谓一切皆空,一切皆无法独立存在。

 

现代科学告诉我们,万物之间的交互关系非常广泛深远。生态学家知道,燃烧亚马逊热带雨林的一棵树,多少会改变一位巴黎市民所呼吸的空气品质;而尤加坦一只鼓动翅膀的蝴蝶,会影响到赫布里德斯蕨类的生命。生物学家开始发现到基因神奇而复杂的作用,创造了人格与个性,它会伸展到久远的过去,显示每一个所谓的“个体”是由一连串不同的影响力组合而成。物理学家已经把量子的世界介绍给我们,量子世界很像佛陀所描述的因陀罗网(遍满整个宇宙的发光网)。就像网上的摩尼宝珠一般,一切粒子的存在,其实就是其他粒子的不同组合。

 

因此,当我们认真观察自己和周遭的事物时,就会发现从前我们认为是如此坚固、稳定和持久的东西,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佛陀说:

 

了知一切:如幻影,如浮云城堡,如梦,如魅,没有实质,只有能够被看到的性质而已。了知一切:如悬挂在万里晴空中的月亮,倒映在清澈的湖面,虽然月亮不曾来到湖面。 了知一切:如音乐、天籁和哭泣中的回音,而回音中却无旋律。了知一切:如魔术师变出马、牛、车等的幻影,一切都不是它所呈现者。

 

观想一切事物的本质犹如梦幻泡影,绝不会让我们感到寒冷、绝望或痛苦。相反的,它会唤醒我们温暖的幽默感,以及本自具足的慈悲心,因而对于一切事物和众生越来越乐意布施。伟大的西藏圣者密勒日巴说:“见空性,发悲心。”当我们透过观照而确实见到一切事物和我们的空性与互相依存性时,这个世界就呈现更明亮、新鲜、亮丽的光,有如佛陀所说的重重无尽互相辉映的珠网。我们再也不必保护或伪装自己,就可以轻易做到如一位西藏上师所开示的:

 

时常认知生命有如梦幻,减低执著和嗔怨。对一切众生生起慈悲心。不管别人如何对待你,都要保持慈悲。不管他们做什么,只要你当它是一场梦,就会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修行的关键,就是在梦中保持积极的愿力,这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才是真正的修行。

 

真正的修行也要知道:如果我们与任何事物、任何人都是互相依存的,那么即使是我们最微小、最微不足道的思想、语言和行为,都会对全宇宙产生影响。丢一颗小石头到水塘里,就会在水面上产生涟漪;涟漪合成另一个涟漪,再产生新的涟漪。每一件事物都是紧密相关的:我们应该可以了解到,我们会对自己所做、所说、所想的一切负责,事实上,我们是在对自己、任何人和任何事,甚至整个宇宙负责。Guru喇嘛说过:

 

 在今日高度互相依存的世界里,个人和国家都无法自己解决。我们彼此需要,因此,我们必须培养世界性的责任感。保护和滋养我们的世界家庭,支持弱势的成员,并保存和照顾我们所生存的环境,是我们集体的和个人的责任。

 

不变者

 

无常已经把许多真理显示给我们,但它还隐藏着一个最终的珍宝,这是我们大多数人未曾发现、未曾怀疑、未曾认识,却最属于我们自己的真理。

 

西方诗人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说过,我们最深的恐惧,就好象是龙,护卫着我们内心最深处的珍宝。我们将发现,无常道出一切皆不真实和不持久,它唤醒我们的恐惧,因为它驱使我们去问这些问题:如果一切皆会死亡和改变,那么什么才是确切真实的?表象之后,还隐藏着什么无限宽广的事物,来包容这些无常而改变的发生呢?有什么是我们事实上可以依靠,死后还继续存在的东西呢?

 

如果我们迫切地把这些问题牢记在心,加以思维,会慢慢发现,我们对于每一件事物的看法会有重大的改变。由于持续对“放下”观想和修行,将发现在我们自身当中,有无法称呼、描述或想象的“某种东西”,隐藏在一切变化和死亡之后。我们对于“恒常”的强烈执著,将因而开始化解褪去,不再是眼光狭隘,心神散乱。

 

当这种情况发生的时候,我们将一再瞥见隐藏在无常背后的广大意涵。我们过去的生命,就好象是搭乘飞机通过乌云和乱流,突然间飞机往上爬升,进入清朗无边的天空。这种新出现的自由,启发和鼓舞了我们,让我们发现自己本身就有浓厚的安详、喜悦和信心,这种感觉令我们异常惊奇,也让我们逐渐相信,我们确实拥有不可摧毁、不会死亡的“某种东西”。密勒日巴写道: 

 

在死亡的恐惧中,我辛苦地爬上了山棗再三思索着死亡时刻的不可逆料,我攻占了不死、恒常的心性之城堡。如今,对于死亡的一切恐惧都已经过去了。

 

因此,我们将逐渐察觉到我们自身就有密勒日巴所谓的“不死、恒常的心性”,宁静如晴空般的沉静。当这种新的觉醒开始变得清晰而持续的时候,就会发生《奥义书 》(Upanishads)所说的“意识大回转”,对于我们是谁、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我们应该怎么做等问题,做了一次个人的、纯粹非概念的显露,最后的结果就是一种新的生活、新的诞生,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复活。

 

对于改变和无常的真理,我们无畏地反覆思维,将会慢慢发现,我们是以感激和喜悦的心情面对不变者的真理:不死而恒常的心性之真理。这是多么美妙而具有疗效的神秘经验啊! 

 

 

 

 

在地球的任何地方,死亡都可以找得到我们——即使我们就像是在一个可疑和陌生的地方不停地转头设防——如果真有什么方法可以躲避死亡的打击,我将义无反顾——但如果你认为可以幸免一死,那你就错了。

 

人们来了又离开,来去匆匆,手舞足蹈,却不提一个死字。好得很,可是一旦大限来到——他们自己的死亡,他们的妻子、儿女、朋友的死亡——出其不意地抓着他们,让他们觉醒不过来,一无准备,然后情绪如狂风暴雨般征服他们,让他们哭得死去活来,怒气冲天,伤心欲绝!

 

如果想开始挣脱死亡对我们的最大宰制,就要采取截然不同的方式,让我们揭开死亡的神秘,让我们熟悉它,让我们习惯它;让我们随时想到死……我们不知道死亡在哪儿等待着我们,因此让我们处处等待死亡。对死亡的修行,就是解脱的修行。学会怎么死亡的人,就学会怎么不做奴隶。

 

蒙田

 

死亡的修行和解脱的修行为什么这么难呢?为什么我们又这么害怕死亡,竟连正眼也不敢看它呢?在我们的意识深处,我们知道凡人终将一死。我们知道,诚如密勒日巴尊者(Milarepa)所说的:“这个我们如此害怕,所谓的‘尸体’,此时此地就跟我们住在一起。”我们越拖延对死亡的正视,就越对它无知,恐惧和不安全感的阴影就越萦绕脑际。我们越想逃避那种恐惧,它就会变得越可怕。

 

死亡是个大迷雾,但有两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其一,我们总有一天一定会死;其次,我们不知何时或如何死。因此,我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知道何时会死,而我们就把它当做藉口,延迟对死亡的正视。我们就像小孩玩捉迷藏一样,蒙住眼睛以为别人看不到我们。

 

为什么我们会生活在死亡的恐怖中呢?因为我们的本能欲望是要活着,而且继续活下去,而死亡却无情地结束了我们所熟悉的一切。我们认为死亡来到时,就会把我们投入一无所知的深渊里,或变成一个全然不同的人。我们想象死后自己变成一片迷惘,处在极端陌生的环境里。就像单独醒来一般,在焦虑的煎熬中,在陌生的国度中,对那块土地和语言一无所知,没有钱财,没有对外管道,没有护照,没有朋友……。

 

也许我们害怕死亡的最大理由,是因为不知道我们到底是谁。我们相信自己有一个独立的、特殊的和个别的身分;但如果我们勇于面对它,就会发现这个身分是由一连串永无止境的元素支撑起来的:我们的姓名、我们的“传记”、我们的伙伴、家人、房子、工作、朋友、信用卡……,我们就把安全建立在这些脆弱而短暂的支持之上。因此,当这些完全被拿走的时候,我们还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吗?

 

如果没有这些我们所熟悉的支撑,我们所面对的,将只是赤裸裸的自己: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一个令我们焦躁的陌生人,我们一直都跟他生活在一起,却从来不曾真正面对他。我们总是以无聊或琐碎的喧闹和行动来填满每一个时刻,以保证我们不会单独面对这位陌生人。

 

这不就指出了我们生活方式的基本悲剧吗?我们生活在一个虚拟的身分之下,一个神经兮兮的童话世界里,跟《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假乌龟差不多。在激情的催眠之下,我们太过着迷于建造房子的快感,竟然把生活的房子盖在沙上。这个世界似乎真实得让我们可以相信,直到死亡粉碎了我们的幻想,并把我们逐出隐藏的地方为止。因此,如果我们对更深的实相一无所知,我们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当我们死亡的时候,万般带不去,尤其是我们如此钟爱、如此盲目依赖、如此努力想活下去的肉身。而我们的心却也不见得比我们的身可靠。只要对自己观察几分钟,你将发现心就像跳蚤一般,跳来跳去。你将发现念头会无端地冒出来。我们每一秒钟都被混乱席卷,沦为善变心的牺牲品。如果这就是我们唯一熟悉的心识,那么在死亡的那一刻,如果我们还要依靠它,就是一场荒谬的赌博了。

 

大骗局

 

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惛惛,久忧不死。何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庄子至乐篇》

 

一个人诞生,他的烦恼跟着一起诞生。有些人活得越久,会变得越愚蠢,因为他为了逃避不可避免的死亡,就会变得越来越焦虑。这是多么痛苦的事啊!有些人一生都在异想天开,痴人说梦,渴望能够长生不老,这种观念使得他无法活在当下。

 

在我的上师圆寂之后,我有幸能够经常亲近当代一位最伟大的禅师、神秘家和瑜伽行者敦珠仁波切(Dudjom Rinpoche)。有一天,他带着夫人坐车通过法国,一路上赞叹着旖旎的乡间风光。他们经过粉刷艳丽和繁花争妍的大坟场,敦珠仁波切的夫人说:“仁波切!看,西方每一样东西都这么整齐干净,甚至连他们摆放尸体的地方都一尘不染。在东方,即使是人住的房子都没有这里这么干净啊!”

 

“啊,是的!”他说:“一点也不错。这是多么文明的国家啊!他们盖了这么棒的房子给尸体住,但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们也盖了这么棒的房子给活尸体住了!”

 

每当我想起这个故事,就让我觉得,如果人生是建立在永恒不变的错误信念上,将会变得多么空洞而琐碎啊!如果我们也是这么过活的话,就会变得像敦珠仁波切所说的行尸走肉。

 

其实,我们大多数人都是这么醉生梦死的,我们都是依循既有的模式活着:年轻时候,我们都在接受教育;然后,找个工作,结婚生子;我们买个房子,在事业上力争上游,梦想有个乡间别墅或第二部车子。假日我们和朋友出游,然后,我们准备退休。有些人所面临的最大烦恼,居然是下次去哪里度假,或耶诞节要邀请哪些客人。我们的生活单调、琐碎、重复、浪费在芝麻绿豆的小事上,因为我们似乎不懂得还能怎样过日子。

 

我们的生活步调如此地紧张,使我们没有时间想到死亡。为了拥有更多的财物,我们拼命追求享受,最后沦为它们的奴隶,只为掩饰我们对于无常的恐惧。我们的时间和精力消磨殆尽,只为了维持虚假的事物。我们唯一的人生目标,就成了要把每一件事情维持得安全可靠。一有变化,我们就寻找最快速的解药,一些表面工夫或一时之计。我们的生命就如此虚度,除非有重病或灾难才让我们惊醒过来。

 

我们甚至不曾为今生花过太多的时间和思考。想想有些人经年累月地工作,等到退休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年华老去,濒临死亡,结果手足无措。尽管我们总是说做人要实际,但西方人所说的实际,其实是无知、自私和短视。我们的眼光浅显到只注意今生,到头来是大骗局,现代社会无情而毁灭性的物质主义便是由此产生的。没有人谈死亡,没有人谈来生,因为人们认为谈死亡或谈来生会妨碍世界的“进步”。

 

如果,我们最希望自己活得真实并继续活下去,为什么还要盲目地认为死亡是终结呢?为什么不尝试探索来生的可能性呢?如果我们真的就像我们所说的那么务实,为什么不开始严肃地反问自己:我们的“真实”未来到底在哪儿?毕竟,很少人活过一百岁。过了那一点,就是不可言说的永恒,……。

 

动的惰性

 

我很喜欢一个古老的西藏故事,称为“赛月童子的父亲”。有一个非常贫穷的人,在拼死拼活的工作之后,好不容易存了一袋子的谷物 ,非常得意。回家以后,就用绳子把袋子悬吊在屋梁上,以防老鼠和盗贼。把谷物吊好后,当天晚上就睡在袋子下守护,他的心开始驰骋了起来:“如果我能够把谷物零售,就可以赚一笔钱。赚了钱就可以买更多的谷物,然后再卖出去,不久就可以发财,受到人人的肯定。很多女孩子就会来追我,我将讨一个漂亮的老婆,不久就会有小孩……他必然是一个男孩……我们该替他取个什么名字呢?”他看看房子的四周,目光落在小窗子上,通过小窗子他可以看到月亮升起来了。

 

“多美的月亮!”他想着。“多么吉祥的征兆!那确实是一个好名字。我要叫他‘赛月’……”当他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只老鼠找到了路,爬上那袋谷物,把绳子咬断,就在他说“赛月”这两个字的时候,袋子从天花板掉下来,当场砸死了他。当然,“赛月”从来没有出生过。

 

我们有多少人就像故事中的那个穷人,被我所谓的“动的惰性”搞得团团转呢?惰性自然有不同的种类:东方的惰性和西方的惰性。东方的惰性在印度表现得最为淋漓尽致了,包括整天懒洋洋地晒太阳,无所事事,逃避任何工作或有用的活动,茶喝个没完没了,听印度电影歌曲,收音机开得震天价响,和朋友瞎扯。西方的惰性则大异其趣,一辈子都忙得身不由己,没有时间面对真正的问题。

 

如果我们观察自己的生活,就可以很清楚地发现我们一生都在忙着无关紧要的“责任”。有一位上师把它们比喻为“梦中的家务事”。我们告诉自己,要花点时间在生命中的大事上,却从来也找不出时间,即使是早上刚起床,就有一大堆事要做:打开窗子、铺床、冲澡、刷牙、喂狗、喂猫、清扫昨晚留下来的垃圾、发现糖或咖啡没了,出去采购回来、做早餐……一大堆说不完的名堂。然后,有衣服要整理、挑选、烫平,然后再摺好,还要梳头发、化妆哩!一筹莫展,整天都是电话和小计划,责任竟然这么多,或者称为“不负责任”还比较妥当吧!

 

我们的生活似乎在代替我们过日子,生活本身具有的奇异冲力,把我们带得晕头转向;到最后,我们会感觉对生命一点选择也没有,丝毫无法作主。当然有时候我们会对这种情形感到难过,会从全身冒冷汗的噩梦醒过来,怀疑“我是怎么过日子的?”但我们的恐惧只维持到早餐时刻,然后拎着公事包出门,一切又回到原点。

 

我想到印度圣人拉玛克里胥那(Ramakrishna)曾对他的弟子说:“如果你把追女人或赚钱这类让你分心的时间抽出十分之一用来修行,几年内包管你开悟!”有一位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西藏上师,名叫米潘(Mipham),被誉为喜马拉雅山的达文西。据说,他发明了一个钟、一座加农炮和一架飞机。这些东西一但做好了,他就立刻毁掉,他说它们只会让他更分心而已。

 

藏语称身体为Lü,意思是“留下来的东西”,像行李一样。每次在我们说Lü的时候,就提醒自己,我们只是旅客而已,暂时住在此生和此身,因此西藏人并不以全部时间改善外在环境,让心分散。如果他们够吃、够穿、有屋住,就满足了。如果我们像目前这样继续下去,埋头苦干追求物欲,就会让我们失去人生的目标,六神无主。旅客住进旅馆之后,如果他们神智正常的话,他们会重新装潢房间吗?我很欢喜贝珠仁波切(Patrul Rinpoche)这段开示:

 

记得老母牛的榜样,

它安于睡在谷仓里。

你总得吃、睡、拉……

这些是不可避免的事……

此外,其他就不干你的事了。

 

有时候我想现代文明的最大成就,就是它大举出售了轮回,彻底把心混乱掉了。对我来说,现代社会的一切,似乎都在让人们偏离真相,让真相无法成为人生目标,甚至不相信真相确实存在。产生这些现象的文明,虽然声称尊崇生命,实际上是让生命贫瘠得毫无意义可言;虽然一直不停地喊着要让人们“幸福”,但实际上却是阻碍通往真正喜悦的泉源。

 

这种现代的轮回,滋生了焦虑和压抑,更进而把我们套牢在“消费者的机器”里,让我们贪婪得一直往前冒进。现代轮回是高度组织化的、易变的和精密的;它利用宣传从每一个角度来袭击我们,并在我们四周建立一个几乎无法攻破的耽溺环境。我们越想逃避,似乎就越陷入那些为我们精心设计的陷井。诚如十八世纪西藏上师吉梅林巴(Jikmé Lingpa)所说的:“众生被各种各样的感觉所迷惑,因此无止尽地迷失在轮回流转中。”

 

迷惑在虚假的希望、梦想和野心当中,好象是带给我们快乐,实际上只会带给我们痛苦,使我们如同匍匐在无边无际的沙漠里,几乎饥渴而死。而这个现代轮回所能给我们的,却是一杯盐水,让我们变得更饥渴。

 

面对死亡

 

认识了这 一点,我们还能不听杰西仁波切(Gyalsé Rinpoche)的话吗?他说:

 

计划未来就像在干枯的深渊里钓鱼;

再怎么努力都不能尽合汝意,

还是放下一切计谋野心吧!

如果你要思考些什么的话—-

请想想你飘浮不定的死期……

 

对西藏人来说,新年是一年中的主要节庆,如同把西方人的耶诞节、复活节、感恩节和生日通通合并在一天庆祝。贝珠仁波切是一位伟大的上师,他的一生充满神秘的故事,使佛法变得鲜活了。贝珠仁波切不像别人那样的庆祝新年和互相祝福“新年快乐”,他通常都会哭泣。别人问他为什么要哭,他就说又过了一年,而许多人却依然毫无准备地更接近死亡。

 

请想一想我们每个人几乎都发生过的事情:我们在街上漫步,思考着令人启发的问题,计划着重要的事情,或只是戴着“随身听”。一辆车子突然疾驶而过,差点就把我们撞得粉身碎骨。

 

打开电视或瞧瞧报纸,你将发现到处都是死亡的消息,请问那些因坠机事件或车祸而死亡的人,可曾想过他们会死?他们像我们一样,视生命为理所当然的事。我们不是经常听到认识的人或朋友突然去世吗?我们甚至不必生病也会死;我们的身体有可能突然垮下来无法运转,就像车子突然抛锚一般。某一天我们可能还是好端端的,隔天就病倒去世了。密勒日巴尊者曾唱道:

 

当你强壮而健康的时候,

从来不会想到疾病会降临;

但它就像闪电一般,

突然来到你身上。

 

当你与世间俗物纠缠不已的时候,

从来不会想到死亡会降临;

但它就像迅雷一般,

轰得你头昏眼花。

 

有时,我们需要清醒一下,真诚地问自己:“如果我今晚就去世,该怎么办?”我们不知道明天是否还会醒过来,或者会到那儿去。如果你呼出一口气,却再也不能吸气,你就死了,就那么简单。就像西藏谚语所说的:“明天或来世何者先到,我们不会知道。”

 

有些著名的西藏禅观大师,在晚上就寝时,会把杯子倒空,杯口朝下放在床边。他们从来不确定隔天是否会醒过来,还用得着杯子。他们甚至在晚上就把火熄掉,免得余烬在第二天还烧着。时时刻刻他们都想到可能立刻就会死。

 

在吉梅林巴闭关处的附近有一个池沼,很难走过去。有些弟子建议要替他建一座桥,但他却回答说:“何必呢?谁晓得明天晚上我是否还能够活着睡在这里?”

 

有些上师甚至以更严厉的景象警惕我们要认清生命的脆弱,他们告诉我们每一个人要把自己观想成最后一次放封的死刑犯、在网子里挣扎的鱼,或在屠宰场待宰的禽兽。

 

其他上师则鼓励他们的学生要鲜明地观想自己死亡的景象,做为一种有系统的止观法门:观想死亡时的感受、痛苦、悲惨、无助、亲友的忧伤,了悟自己一生中已做或未做的事情。

 

身体平躺在最后一张床上,

口中呻吟着最后的几句话,

心里想着最后的往事回忆:

这场戏何时会发生在你身上呢?

 

我们应该一再冷静的观想,死亡是真实的,而且会毫无预警地降临。不要像西藏寓言中的那只鸽子,整个晚上聒噪不休,忙着做窝,曙光来临时,甚至连眼睛都还没有阖过。诚如十二世纪的大师惹巴格坚(Drakpa Gyaltsen)所说的:“人类一辈子都在准备,准备,准备:只是对下一辈子没做准备。”

 

认真看待生命

 

只有懂得生命是多么脆弱的人,才知道生命有可贵。有一次我在英国参加一项会议,与会者接受英国广播公司的访问。同时,他们采访一位濒死的妇女,她过去从来没有想过,死亡竟然是如此真实,所以恐惧不已。现在她知道了,她只想对在世的人说一句话:“认真看待生命和死亡。”

 

认真看待生命并不表示我们要像古时候的西藏人一样,一辈子住在喜马拉雅山里坐禅。在现代社会中,我们必须工作谋生,但不可以受到朝九晚五的生涯所缠缚,对于生命的深层意义毫无认识。我们的使命是求得平衡,发现中道,学习不要沉溺在现代生活的享受中,关键在于单纯,不要以外界活动来过分伸展自己,而是要让我们的生活越来越简单。

 

这就是佛教戒律的真义所在。戒律的西藏语是tsul trim;tsul的意思是“合适”或“正当”,trim 的意思是“规矩”或“方式”。因此,戒律就是做合适或正当的事;换句话说,在这个过度复杂的时代里,要简化我们的生活。

 

心的宁静就是从这里来的。宁静的心可以让你追求精神事物,以及涌自精神真义的知识,可以帮助你面对死亡。

 

可悲的是,很少人这么做。现在我们也许该问自己:“我这一生到底做了些什么?”这句话是问我们对于生和死到底懂了多少。

 

在我的朋友肯尼斯·瑞林(Kenneth Ring)等人的著作里,提到濒死经验,使我受到启发。许多从严重意外事件死里逃生的人,或濒死经验者,都叙述了“生命回顾”的经验,很鲜活而清晰地重新经历了一生。有时候,他们也会亲身经历到曾经对别人所造成的影响与情绪。有人告诉肯尼斯·瑞林:

 

我知道每个人来到世间都有他要完成和学习的东西,譬如分享更多的爱,彼此更加慈爱,发现人生最宝贵的是人与人的关系与爱,而不是物质。同时了解生命中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被记录下来了,即使当时不经意地擦身而过,但后来还是会出现的。

 

有时候,回顾生命的同时,会有庄严的“光的生命”出现。在与“光的生命”相会时,各种见证突显了人生唯一重要的目标:“学习爱别人和获得知识”。

 

有人告诉雷蒙·慕帝说:“当光出现的时候,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做了哪些事,足以证明你并未虚度人生?’或诸如此类的话……整个过程,他不断强调爱的重要性…他似乎也对知识很关心……”另一个人告诉肯尼斯·瑞林:“他问我(但没说话,只是刹那的心灵沟通)到底做了哪些有利益或改善人类的事?”

 

我们一生的所作所为,造就了我们去世时的模样。而每一件事,绝对是每一件事,都与它有关系。

 

秋天的云

 

在尼泊尔的寺院中,伟大的顶果钦哲仁波切(Dilgo Khyentse Rinpoche),是我上师现存年纪最长的弟子,当代最出色的一位上师,是Guru喇嘛和许多其他上师的老师,大家都尊他为智慧和慈悲的无尽藏。他身材巨大,慈蔼庄严,集学者、诗人和神秘家于一身。他曾经闭关修行二十二年,在一次讲经即将结束时,大家抬头看着他,他停了下来,凝视着远方:

 

“我现在七十八岁了,一生看过这么多的沧海桑田,这么多年轻人去世了,这么多与我同年纪的人去世了,这么多老人也去世了;这么多高高在上的人垮下来了,这么多卑微的人爬起来了;这么多的国家变动,这么多的纷扰悲剧,这么多的战争与瘟疫,这么多恐怖事件遍布着整个世界。然而,这些改变都只不过是南柯一梦。当你深深观照的时候,就可以发现没有哪样东西是恒常的,一切都是无常的,即使是最微细的毛发也在改变。这不是理论,而是可以切身知道,甚至亲眼看到的事。”

 

我常常自问:“为什么一切都会变呢?只得到一个答案:那就是生命,一切都无常。佛陀说:

 

我们的存在就像秋天的云那么短暂,

看着众生的生死就像看着舞步,

生命时光就像空中闪电,

就像急流冲下山脊,匆匆滑逝。

 

面对死亡,我们有无限的痛苦和迷惘,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们忽视无常的真相。我们多么渴望一切都恒常不变,因此就得相信一切都可以如旧。但这是以假当真而已,诚如我们经常发现的,信念和实相的关系很小,甚至毫不相干。这种以假当真的错误讯息、观念和假设,建构出生命的脆弱基础。不管再多的真理不断逼近,为了维持我们的伪装,我们还是宁愿不可救药的继续浮夸下去。

 

我们总是认为改变等于损失和受苦。如果改变发生了,我们就尽可能麻醉自己。我们倔强而毫不怀疑地假设:恒常可以提供安全,无常则否。但事实上,无常就好象是我们在生命中所碰到的一些人,起先难以相处,但认识久了,却发现他们比我们所想象来得友善,并不恐怖。

 

请如此观想:了悟无常,很讽刺地,是我们唯一能确信不移的事;可能是,我们唯一永恒的财产。它就像天空或地球一般,不管我们周遭的一切会改变或毁坏得多厉害,它们永远不为所动。比方说,我们经历了椎心碎骨的情绪危机……我们整个的生命几乎都要解体了……我们的丈夫或妻子突然不告而别了。尽管如此,地球仍在那儿,天空仍在那儿。当然,即使地球也偶尔会震动,警告我们不可以把什么事情都视为理所当然……。

 

纵使是佛陀也会死。他的死是一种教示,用来震撼天真、懒惰与自满的人,用来唤醒我们了悟一切无常,以及死亡是生命无可避免的事实。佛陀临终前说:

 

在一切足迹中,

大象的足迹最为尊贵;

在一切正念禅中,

念死最为尊贵 。

 

每当我们迷失方向或懒散的时候,观照死亡和无常往往可以震醒我们回到真理:

 

生者必死,

聚者必散,

积者必竭,

立者必倒,

高者必堕。

 

科学家告诉我们,整个宇宙只不过是变化、活动和过程而已—— 一种整体而流动的改变:

 

每一个次原子(王坚注:大陆称为亚原子)的互动,都包含原来粒子的毁灭和新粒子的产生。次原子世界不断在生灭,质量变成能量,能量变成质量。稍纵即逝的形状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了,创造一种永无尽期、永远创新的实体。

 

除了这种变化无常之外,人生还有什么呢?公园中的树叶,阅读这本书时的屋内光线,四季,天气,一天的时间,走在街上擦身而过的人,哪一样不正在改变呢?还有我们自己:我们过去所做的一切,今天看来不都是一场梦吗?与我们一起成长的朋友,儿时玩耍的地方,我们曾经信守不渝的观点和意见,全都抛在脑后了。此时此刻,阅读这本书对你似乎鲜活真实,但是,即使是这一页也很快就变成记忆了。

 

我们身上的细胞正在死亡,我们脑中的神经元正在衰败,甚至我们脸上的表情也随着情绪一直在改变。我们所谓的基本性格其实只不过是“心识的流动”而已。今天我们神清气爽,那是因为一切都很顺利;明天就垂头丧气了。那一分好的感觉哪里去啦?环境一改变,我们就心随境转了:我们是无常的,影响力是无常的,哪里也找不到坚实永恒的东西。

 

比起我们的思想和情绪,有哪一样东西更不可测呢?你知道你的下一个念头或感觉是什么吗?事实上,我们的心就像梦那么空幻,那么无常,那么短暂。看看我们的念头:它来了,它停了,它又走了。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还没生起,即使是当下这一念,诚如我们所经验到的,也立刻变成过去了。

 

我们唯一真正拥有的是“当下”,此时此地。

 

有时,在我开示这些教法之后,有人会跑上来对我说:“这些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我早就知道了,说些新鲜的吧!”我就对他说:“你真正了解和体悟无常的真义吗?你已经将无常与每一个念头、呼吸与动作相结合,因而改变你的生活了吗?请你问自己这两个问题:我是否每一刻都记得我正在步向死亡,每个人、每一样东西也都正在步向死亡,因此时时刻刻都能够以慈悲心对待一切众生?我对于死亡和无常的认识,是否已经迫切到每一秒钟都在追求开悟?如果你的回答都是肯定的,你就算真正了解无常的真理了。” 

 

 

 

第一次接触死亡的经验,是在我七岁左右。那时候,我们准备离开东部高原前往西藏中部。我的上师有一位侍者名叫桑腾(Samten),他是一位很好的出家人,在我童年时代很疼我。他的脸明亮、圆润而丰满,随时都会开颜而笑。因为他很随和,所以是寺庙中最受欢迎的人。我的上师每一天都会开示佛法、传授灌顶、领导修行、主持法会。每天终了后,我都会召集同伴做些小表演,模仿早上的一切。桑腾总会拿我的上师在早上穿过的长袍借给我,从来没有拒绝过。

 

后来,桑腾突然病倒了,病情立即恶化。我们不得不延迟出发。随后的两个星期令我终生难忘。死亡的臭味像乌云般笼罩着一切,我一想起那段日子,就不期然闻到那股味道。整座寺庙弥漫在死亡的阴影下,可是,一点也没有恐怖的气氛;有我的上师在,桑腾的死就显得特别有意义,变成我们每个人的课程。

 

在我上师驻锡的小寺里,桑腾就躺在靠窗的床上。我知道他即将不久人世。我不时走进那个房间,坐在他旁边,他已经不能说话了,他的脸变得憔悴而干瘪,让我大为吃惊。我很明白他就要离我们而去,再也看不到他了。我感到非常悲伤孤独。桑腾死得很艰苦,我们随时可以听得到他极力挣扎的呼吸声,也可以闻得出他的肉体正在腐坏。整个寺庙鸦雀无声,只剩下他的呼吸声。一切注意力都集中在桑腾身上。虽然桑腾的死把他折磨得很痛苦,但我们看得出他内心很平静,对自己也充满信心。最先我无法解释这一点,但后来我知道了它的来源:他的信仰,他的训练,还有我的上师就在身边。虽然我感到悲伤,但我知道只要我的上师出现,一切问题就会迎刃而解,因为他能够帮助桑腾解脱。后来我才知道,每一个修行人都梦想在他上师面前去世的福报,让上师引导他走过死亡。

 

在蒋扬钦哲引导桑腾宁静地走向死亡时,他对桑腾开示他正在经过的每个过程。我的上师知识精确,信心充满,和平安详,令我惊讶不已。只要上师在场,即使是最焦虑不安的人,也可以从他安详的信心中获得保证。现在,蒋扬钦哲正在告诉我们,他对于死亡丝毫不恐惧,这并不是说他对死亡看得很草率;他经常告诉我们他怕死,警告我们不要幼稚或自满地对待死。然而,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的上师在面对死亡时,能够这么镇定、从容、有条不紊而又出奇的无忧无虑?那个问题让我着迷不已,也教我神往不已。

 

桑腾的死震撼着我。七岁时,我第一次看到我正在接受训练的那个传统竟然这么法力无边,我开始了解修行的目的何在。修行让桑腾接受死亡,也让他清晰地了解痛苦是一个精深、自然的净化过程的一部分。修行让我的上师对于死亡了若指掌,知道如何正确地引导人通过死亡。

 

在桑腾圆寂后,我们就启程前往西藏首府拉萨,费时三个月,那是一段辛苦的马背旅程。从那儿我们继续前往藏中和藏南朝圣,这些地方都是第七世纪以来把佛教传入西藏的圣贤、国王和学者的圣地。我的上师是西藏传统许多上师的化身,声誉崇隆,因此所到之处,都受到热烈的接待。

 

我对那次旅程极感兴奋,美丽的回忆仍然萦绕脑际。西藏人起得很早,为着能充分使用自然的光线。天一黑我们就上床,破晓前我们就起床;当第一道曙光照临前,背负行李的牦牛就出来了。大伙儿拆下帐篷,最后才拆除厨房和我上师的帐篷。斥侯先行,寻找良好的扎营地点,中午左右我们就停下来扎营休息。我喜欢在河边扎营,倾听潺潺的流水声,或坐在帐篷里,听着雨点拍打篷顶的声音。我们的队伍不大,总共只有二十个帐篷。白天我骑在金黄色的骏马上,紧挨着我的上师。路上,他不停地开示、说故事、修行,并特别为我设计修行法门。有一天,当我们快到扬卓曹(Yamdrok Tso)圣湖时,远远看到从湖面反射出碧玉般的光芒,队伍中的另一位喇嘛左顿(Lama Tseten),又面临死亡的威胁。

 

喇嘛左顿的死,又给我另一个强烈的教训。他是我师母的老师,师母迄今仍然健在。许多人认为她是西藏最有修行的女性。对我来说,她是一位隐形的上师,和蔼可亲,恭敬虔诚。喇嘛左顿身材魁梧,就像大家的爷爷。他六十几岁了,很高,头发灰白,流露出丝毫不矫柔做作的绅士风度。他也是禅定功夫很深的修行人,只要一靠近他,就会觉得安详庄严。有时候他会骂我,我也会怕他,但即使在偶然的严肃时刻,他也从来没有失去他的热情。

 

喇嘛左顿的死很特别。虽然附近就有一间寺庙,他却拒绝去,他说他不想留下一具尸体让他们清理。因此,我们照往常一样地扎营,围成圈圈搭起帐篷。喇嘛左顿由师母护理和照顾,因为他是她的老师。当他突然叫她过来的时候,帐篷内只有她和我两个人在场。他对师母有一个窝心的称呼,称她「阿咪」,在他家乡话的意思是「我的孩子」。「阿咪,」他温柔地说,「过来。事情就要发生了。我没有其他的话可以送给你,你还是老样子,有你在身旁我就高兴。你要像过去一般地伺候你的先生。」

她当下就转身往外跑,但被他拉住袖子。「你要去哪儿?」他问。「我要去请仁波切。」她回答。「不要烦他,没有必要。」他微笑着。「我与上师之间,是没有距离的。」话刚说完,他凝视天空,就过去了,师母挣脱身,跑出帐篷,叫我的上师。我愣在那儿,动弹不得、我很惊讶,竟然有人那么信心满满地凝视死亡的脸。喇嘛左顿大可以请来他的喇嘛帮助他——这是每个人多么期待的事——但他却一点也不需要。现在,我知道个中原因了:他的心中早就证得上师的现前。蒋扬钦哲与他同在,就在他的心中,没有一秒钟他觉得离开上师。

 

师母真的把蒋扬钦哲找来了。他弓身进入帐篷的样子,我仍然记忆犹新。他看了一下喇嘛左顿的脸,盯着他的眼睛,咯咯笑了起来。他一向叫他「拉根」、「老喇嘛」。这是他热情的表示。「拉根,」他说,「不要停在那个境界了!」我现在明白,他看出喇嘛左顿正在修习一种特殊的禅定法门,把他自己的心性和真理的虚空融合为一。「这是你知道的,拉根,当你做这种修行的时候,偶尔会有障碍产生。来!让我引导你。」

 

当时我惊呆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如果不是我亲眼目睹的话,我绝对不会相信。喇嘛左顿竟然复活了!我的上师就坐在他的身边,带着他修完颇瓦法(phowa),引导他在临终前的神识走过死亡。颇瓦法有多种修法,他当时所使用的方法,最后是由上师诵三遍的「阿」字母。当我的上师诵出第一个「阿」字时,我们可以听见喇嘛左顿跟着他大声念,第二声比较微弱,第三次发不出声,他就走了。

 

桑腾的死,教我修行的目的;喇嘛左顿的死,教我像他这种能力的修行人,经常在他们活着时隐藏他们的非凡特质。事实上,有时候它们仅在死亡的那一刻出现一次。即使那时候我还是小孩子,我已经知道桑腾的死和喇嘛左顿的死截然不同;我知道差别在于一个是终身修行的好出家人,另一个是体证比较多的修行人。桑腾以平凡的方式死去,虽然痛苦却充满信心;喇嘛左顿的死,则展示了他的来去自如。

 

在喇嘛左顿的丧礼举行后不久,我们就住进扬卓的寺庙。像平常一样,我还是睡在上师的旁边,我记得那个晚上我睁大着眼睛看酥油灯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其他人都已经呼呼大睡了,只有我彻夜难眠,哭了一整个晚上。我躺在那儿,想着死亡和我自己的死,在我的悲伤当中,慢慢浮现出一种深沉的接受,一旦接受死亡的事实,我就决心把一生奉献在修行上。

 

因此,在我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面对死亡,探索死亡的含义。那时候,我从来也想象不出到底还有多少种死亡将接着发生。失去家人和我自己所拥有的每一样东西,就是一种死亡。我家姓卡藏(Lakar Tsang),一直是西藏最富有的家族。自从第十四世纪以来,我家是护持佛教最力的望族,护持佛法,协助大师推动弘法工作。

最令我心碎的死亡不久就发生了——那是我的上师蒋扬钦哲的死亡。失去他,我觉得我已经失去生存的基础。

 
现代世界的死亡

 

当我初到西方的时候,就被两种截然不同面对死亡的态度所震撼:一种是得自成长的西藏,一种是我当时在西方发现的态度。现代西方社会虽然有辉煌的科技成就,对于死亡、死亡当时或之后所发生的事却缺乏真正的认识。

 

我发现今日教育否定死亡,认为死亡就是毁灭和失掉一切。换句话说,大多数人不是否定死亡,就是恐惧死亡。连提到死亡都是一种忌讳,甚至相信一谈到死亡就会招来不幸。其他人则以天真、懵懂的心情看待死亡,认为有某种不知名的理由会让死亡解决他们的一切问题,因此死亡就无可担忧了。想到这里,让我忆起一位西藏上师所说的话:「人们常常犯了轻视死亡的错误,他们总是这么想:『嗯,每个人都会死。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死最自然不过了。我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这个理论很美,但在临终的一刻就不太妙了。」在这两种死亡态度中,一种是把死亡当做避之唯恐不及的事,另一种则是把死亡当做自个儿会解决的事。两者对于死亡真义的了解都何其错误啊!

 

世界上最伟大的精神传统,当然包括基督教在内,都清楚地告诉我们:死亡并非终点。它们也都留下未来世的憧憬,赋予我们的生活神圣的意义。然而尽管有这么多宗教的教义,现代社会仍是一片精神沙漠,大多数人想象这一生就只这么多了。对于来世,如果没有真正或真诚的信仰,大多数人的生活便缺乏任何终极的意义。

 

我终于体悟到,否定死亡的可怕影响力,绝不止于个人层面,它影响着整个地球。由于大多数人相信人生就只有这么一世,现代人已经丧失长程的眼光。因此,他们肆无忌惮地为着自己眼前的利益而掠夺地球,生活自私得足以毁灭未来。如同致力挽救亚马逊雨林的前任巴西环境部长所说的,我们到底还需要多少类似的警告呢?

 

现代工业社会是一种疯狂的宗教。我们正在铲除、毒害、摧毁地球上的一切生命系统。我们正在透支我们的子孙无法偿付的支票……我们的作为,好象我们就是地球上的最后一代。如果我们不从心理、心灵、见解上做一番彻底的改变,地球将像金星一般地变成焦炭而死亡。

对于死亡的恐惧和对于来生的无知,使得我们的环境受到变本加厉的毁灭,正威胁着我们一切的生命。因此,如果我们的教育不谈死亡是什么,或不给予人们任何死后的希望,或不揭开生命的真相,不是将使事情变得越来越糟吗?年轻人接受各种各样的教育,却对于了解生命整体意义,以及与生存息息相关的主题,茫然无知,有哪件事情比这个还要讽刺的呢?

 

有些我认识的佛教上师,会问前来请求开示的人们一个简单的问题:你相信今生之后还有来世吗?我常常对这种现象感到好奇。其实他们并不是问对方是否相信这个哲学命题,而是问对方从内心深处是否感觉到有来世。上师们知道,如果人们相信今生之后还有来世,他们的整个生命将全然改观,对于个人的责任和道德也将了然于胸。上师们必须怀疑的是,如果人们不深信这一世之后还有来世,必然会创造出一个以短期利益为目标的社会,对于自己行为的后果不会多加考虑。目前我们已经创造出一个残暴的世界,这么一个很少有真正慈悲心的世界,上述心态难道就是主要原因吗?

 

有时候我会想,在已开发世界中,那些最富裕、最强盛的国家,就像佛经上所描述的天界。天神的生活穷奢极侈,享尽欢乐,从来没有想过生命的精神层面。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死亡逼近,出现不可逆料的腐坏现象。那时候,天神的娇妻美妾再也不敢接近他们,只是远远地把花丢过来,偶尔祈求他们能够再转世为天神。不论他们怎么回忆过去的快乐幸福,都不能使他们免于受苦;所有的作为只是火上添油而已。因此,临终的天神都是在痛苦中孤单地死去。

 

天神的命运,让我想起今天我们对待老人、病人和临终者的方式。我们的社会只迷恋年轻、性和权力,却逃避老年和病衰。当老年人完成了他们一生的工作而不再有用时,我们加以遗弃,这不是很可怕的事吗?我们把他们丢进老人院,让他们孤苦无依地死去,这不是很令人困惑的事吗?
现在不也是重新检讨我们是如何看待癌症或爱滋等绝症病患的时候了吗?我认识不少死于爱滋病的人,他们经常被视为贱民,甚至连朋友也避之唯恐不及,大家把罹患爱滋病当成丢人现眼的奇耻大辱,使得他们陷于绝望,也让他们觉得自己的生命可憎,在世界的眼中,他们已经死了。

 

即使是我们所认识或所爱的人濒临死亡时,我们也常常束手无策,不知道如何帮助他们走完人生;当他们去世之后,我们也不去想象他们将何去何从,或是我们应该如何继续帮助他们。事实上,如果有人这么想,也会被斥为荒诞无稽。

 

所有这些现象清晰地告诉我们:比起从前,我们现在更需要彻底改变我们对于死亡和临终的态度。

 

很高兴的是,人们的态度已经开始改变了。譬如,临终关怀运动在提供实际和情感的照顾方面,成绩斐然。不过,实际和情感的照顾仍然不够;临终的人需要爱和关怀,但他们的需要不只这些,他们需要发现死亡和生命的意义,否则我们怎么给他们终极的安慰呢?所以,帮助临终的人,必须包括精神的关怀,唯有靠精神方面的知识,我们才能真正面对死亡和了解死亡。

 

最近几年,西方先驱如精神科医师库布勒罗斯(Elisabeth K¨1bler-Ross)和雷蒙·慕帝(Raymond Moody)等人,对于死亡和临终的研究使我颇感欣慰。库布勒罗斯深入探讨我们应如何关怀临终者,认为只要付出无条件的爱和采取比较明智的态度,死亡可以是安详,甚至是转化的经验。慕帝对濒死经验的许多层面做科学研究,给予人类一个鲜活和坚强的希望:生命并不是在去世时就结束,确实有「死后的生命」。

不幸的是,有些人并未充分了解这些关于死亡和临终真相的意义。他们走向偏锋,把死亡当做一种荣耀;在年轻人自杀的悲剧例子里,他们相信死亡是美丽的事,也是对于生活压迫的解脱。但不管是因恐惧而拒绝正视死亡,还是把死亡浪漫化了,我们都是把死亡当作儿戏。对于死亡感到绝望和陶醉,都是一种逃避。死亡既不会令人沮丧,也不会令人兴奋,它只是生命的事实。

 

我们大多数人只有在临终的那一刻才会珍惜生命,这是多么令人悲伤的事啊!我常常想起莲花生大士的话:「那些相信他们有充分时间的人,临终的那一刻才准备死亡。然后,他们懊恼不已,这不是已经太晚了吗?」今天大多数人死的时候毫无准备,活着的时候也没有准备,有什么事比这个现象更令人寒心呢?

 

走过生死的旅程依据佛陀的智慧,我们确实可以利用生命来为死亡未雨绸缪。我们不必等到亲密的人死得很痛苦时,或受到绝症的冲击时,才去观察我们的人生。我们也不必到死亡时还赤手空拳地面对未知。此时此地,我们就可以开始寻找生命的意义了。我们可以全心全意、准确无比、心平气和地把每一秒钟当成改变和准备死亡与永恒的契机。

 

佛教把生和死看成一体,死亡只是另一期生命的开始。死亡是反映生命整体意义的一面镜子。

 

这种观点是西藏佛教最古老宗派的教义核心。许多读者都听过《中阴闻教得度》(或译为《西藏度亡经》,Tibetan Book of the Dead)这部书。本书想说明和补充《中阴闻教得度》,讨论的内容不只是死,还包括生,同时详细解说《中阴闻教得度》未详述的部分。在这个殊胜的教义里,我们发现整个生和死被当做一连串持续在改变中的过渡实体,称为中阴(bardos)。「中阴」这个名词通常是指在死亡和转世之间的中间状态,事实上,在整个生和死的过程中,中阴不断出现,而且它是通往解脱或开悟的关键点。

 

中阴是促成解脱的最好机会,如同佛法告诉我们的,中阴在某些时刻的威力特别强,潜力特别大,不管你做什么,都能产生巨大而深远的影响。我把中阴想成如同走到悬崖边缘的时刻;譬如,上师向弟子介绍最重要、最原始和最核心的心性的时刻。不过,在这些时刻中,威力最大和最富潜能的,还是死亡的那一刻。

 

因此,从西藏佛教的观点来看,我们可以把整个存在分成四个不断而息息相关的实体:①生,②临终和死亡,③死后,④转世。它们可以称为四种中阴:①此生的自然中阴,②临终的痛苦中阴,③法性的光明中阴,④受生的业力中阴。

 

由于中阴教法广大无边,巨细靡遗,因此,本书做了仔细的安排,一步一步地引导读者走过生和死的旅程。我们的探索,应该从直接反省死亡的意义和无常的许多层面开始——这种反省可以让我们在一息尚存的时刻,充分利用我们的这一生;也让我们在死亡的那一刻,不致于悔恨或自责虚过此生。西藏的著名诗人和圣哲密勒日巴尊者(Milarepa)说得好:「我的宗教是生死无悔。」

 

深入思索无常的秘密讯息,也就是思索究竟什么东西可以超越无常和死亡,可以直接引导我们进入古老有力的西藏佛法的中心:最根本的「心性」。心性是我们内心甚深的本质,也是我们所寻找的真理;体悟心性则是了解生死之钥。因为在死亡那一刻,凡夫心及其愚昧都跟着死亡,而且在这个空隙之间,像天空一样无边无际的心性,刹那间显现无遗。这个根本的心性,是生与死的背景,正如天空拥抱整个宇宙一般。

 

中阴教法说得很清楚,如果我们所了解的心,只是我们死亡时消散的心,我们就会对死后的事情一无所知,也无法了解心性更深的实相所呈现的新面向。因此,当我们还活着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应该熟悉心性。唯有如此,在我们死亡的那一刻,当它强有力地自然显露时,我们才能够有恃无恐,才能够视之为「自然」,就像中阴教法所说的「有如孩子投向母亲的怀抱」;而且还可以藉着安住在那个状态中,终得解脱。

 

要描述心性,自然得介绍整套的禅坐方法,因为禅坐是可以让我们一再显露心性,并且逐渐加以体悟和稳定的唯一方法。因此,我们将说明人类演化、再生和业力(karma)的性质,以便让读者充分了解我们走在生死之道上的意义和内涵。

 

届时您将具备足够的知识,得以有把握地进入本书的中心:取材自许多不同来源的资料,以及对于四种中阴、死亡和临终的不同阶段所做的详尽说明。为了帮助自己或亲友度过生命、临终、死亡及死后的阶段,本书列出各种说明、实际的忠告,以及精神修行的法门。最后,本书将说明中阴教法如何帮助我们了解人心和宇宙的最深沉的本质。

 

我的学生经常问我:我们如何知道这些中阴到底是什么呢?中阴教法怎么可能如此惊人的准确呢?它们对于临终、死亡和轮回的每一个阶段,怎么可能说得那么清楚呢?答案也许一下子很难让许多读者了解,因为目前西方对于心的观念非常狭隘。纵使最近几年有重大的突破,尤其是在身心科学和超个人心理学方面,但是大多数科学家仍然把心简约成大脑的生理过程,与几千年来所有宗教的神秘家和禅修者的经验证明大相径庭。
因此,这样的一本书到底是根据什么写成的呢?诚如一位美国学者所说的,佛教的「内心科学」立基于「对实相有透澈而完整的认识,对自我和环境有经过印证的深度了解;换句话说,就是立基于佛陀的完全证悟。」中阴教法的来源是证悟心、全然觉醒的佛心,这是远自本初佛以来许多历代大师所经验、说明和传承的心。许多世纪以来,他们对于心做了谨慎而仔细的探讨,以及有系统而详尽的说明,给了我们有关生和死的最完整图像,首度介绍给大家。

 

经过许多年来的思索、教授和修习,并与我的上师们澄清问题之后,我写成了这本《西藏生死书》(The Tibetan Book of Living and Dying),它是我所有上师心法教授的精髓,是一本新的《中阴闻教得度》和一本《西藏生命书》(Tibetan Book of Life)。我希望它是一本手册、指南、参考书和神圣启示的本源。我认为唯有一而再、再而三地熟读这本书,书中许多层面的意义才能显露出来。您将发现,您越使用这本书,越能深刻地感受到它的深意,也将越能体悟中阴教法所传达给您的智慧深度。

 

中阴教法精确地告诉我们:如果我们对于死亡有所准备的话,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如果不准备的话,又将会是如何。该如何选择,其实是再清楚不过了。如果在我们还活着的现在拒绝死亡,那么我们的一生、死亡的那一刻和死亡之后,都将付出昂贵的代价。拒绝死亡的结果,将毁掉这一生和未来的生生世世。我们将无法充分利用这一生,且将受困于终将一死的自己。这种无知将夺掉我们开悟之旅的基础,把我们永远系缚在妄想的境界、不由自主的生生死死,也就是我们佛教徒所谓的轮回苦海。

 

然而,佛法的基本讯息却是,如果我们预做准备,不管是生是死,我们都将有很大的希望。佛法告诉我们,证得惊人而无边无际的自由,是在现世可以做得到的。这个自由,让我们可以选择死亡,并进而选择再生。对已经做了准备和修行的人来说,死亡的来临并不是失败而是胜利,是生命中最尊贵和最光荣的时刻。  

 

 

 

 

西藏是我的故乡。在我六个月大的时候,就进入我的上师蒋扬·钦哲·秋吉·罗卓(Jamyang Khyentse Chokyi Lodro)位于康省的寺庙。我们西藏人有一个殊胜的传统,就是寻找过世大师的转世灵童。他们的年纪很小,必须接受特殊的训练教育,准备日后成为老师。我被命名为索甲,虽然后来我的上师才认出我是拖顿·索甲(Terton Sogyal)的转世。我的前世是一位名闻遐迩的修行人,他是十三世Guru喇嘛的上师,也是蒋扬钦哲仁波切的一位老师。

 

就西藏人来说,我的上师蒋扬钦哲算是高个儿,站在人群中总是比别人高出一个头。他满头银发,剪得短短的;慈颜善目,幽默风趣;耳朵丰满,有如佛陀。但他最吸引人的地方,并不是这些,而是他在扬眉瞬目和优雅举止之间,流露出的智慧和高贵。他的声音浑厚迷人,开示时,头稍后倾,法音潺潺而出,美如诗篇。虽然他法相庄严,却平易近人。
  

蒋扬钦哲增长了我的生命,也启发了这本书。他的前世,改变了西藏的佛教修行。在西藏,光靠转世的头衔是不够的,唯有学问和修行才能赢得尊敬。他闭关多年,相传有许多神奇的感应。他学富五车,证悟高深,就像一部智慧的百科全书,什么疑难杂症都考不倒他。西藏的修行宗派很多,大家却公认他是一切教法的权威大宗师。对任何认识或听过他的人来说,他就是西藏佛教的化身,就是修行圆满具足的鲜活例子。
  

我的上师曾经告诉过我,他的志业要由我来继续,而事实上他也视我如子。我在工作上所能做到的。以及所能接触到的听众,我觉得都是出自他给我的加持力。我早期的记忆都和他有关。我生长在他的氛围里,我的童年完全受他影响。他就像我的父亲一般,有求必应。师母也就是我的姑妈康卓·慈玲·秋珑(Khandro Tsering Chodron)经常对我说:“仁波切可能忙着,不要烦他。”但我总是粘着他,他也高兴我跟前跟后。我一直问他问题,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回答。我很顽皮,除了我的老师,谁也管不了我。每当他们要打我的时候,我就跑到上师背后,爬上他的法座,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了。我蹲在那儿,志得意满,他只是一迳地哈哈大笑。后来有一天,我的老师私下向他们说明,为了我好,不应该让我继续野下去。因此,下一次当我再逃到他背后藏身时,我的老师就走进房间,向我的上师三顶礼之后,把我拖了出来。我当时想,多奇怪啊!为什么他不怕我的上师呢?

 

蒋扬钦哲通常都住在他前世住的房间,就在那儿,他的前世看到瑞相,并发动十九世纪横扫西藏东部的文化和修行复兴运动。那个房间很殊胜,并不特别大,却有神奇的气氛,满屋子供奉着神像、图画和书籍。他们称之为“诸佛的天堂”、“灌顶的房间”。如果我对西藏还有什么印象的话,就是那个房间。我的上师坐在木质皮套的矮凳子上,我就坐在他的身旁。如果不是他钵内的东西,我是不肯吃的。隔壁的小卧房有一个阳台,但总是很黑,墙角放一个小火炉,炉上的茶壶镇日烧着开水。我通常都是睡在上师床脚边的小床上。他在念咒时拨动念珠的滴答声,是我终生难忘的。当我上床睡觉后,他就坐在那儿修行;第二天早晨我一睁开眼睛,他早就醒来了,还是坐在那儿修行,不断地加持。当我睁开眼睛看到他的时候,心中就洋溢着温暖、幸福的感觉。他就是有这种安详的气质。

 

我长大之后,蒋扬钦哲就要我主持仪式,他只负责领导唱诵。在他传授教法和灌顶时,我全都在场。但我所记得的,与其说是细节,倒不如说是整个气氛。对我来说,他就是佛,这种印象在我心中永不动摇。其他每个人也都这么认为。在他传授灌顶的时候,弟子都全神贯注,几乎不敢看他的脸。有些人甚至看到他化现前世或各种佛菩萨的形象。每个人都称他为仁波切(Rinpoche),意为尊贵者,这是对上师的尊称。有他出现的场合,其他的老师就不会被这么称呼。他的出现感人至深,让许多人感动得称呼他为“本初佛”(the Primordial Buddha)。

 

如果没有遇到我的上师蒋扬钦哲,我知道我会完全不同。他充满温馨、智慧和慈悲,体现佛法的神圣真理,让佛法落实于生活,生机盎然。每当我与别人分享上师的气氛时,他们都深有同感。那么,蒋扬钦哲又给了我什么启示呢?就是对佛法不可动摇的信心,以及对于上师无比重要的信念。如果我有什么见解的话,我知道都是得自于他,这种恩德我永远也回报不了,却可传递给别人。

 

我在西藏度过青少年时期,我看到蒋扬钦哲在群众中散发他的爱心,尤其是在引导临终者和亡者的时候。西藏的喇嘛,不仅是精神上的老师,也是智者、法师、医师和精神治疗师,帮助病人和临终者。后来,我就从《中阴闻教得度》(Tibetan Bookofthe Dead)的相关教法中,学习引导临终者和亡者的特殊技巧。但有关死(和生)的课程,我学到最多的,还是来自于观察上师如何以无限的慈悲、智慧和了解来引导临终者。

  

但愿本书能够将他的一些伟大智慧和慈悲传达给世界,也希望读者能够透过本书感受到他的智慧心的现前,而与他建立一个亲近的关系。

 

 

心迹

 

我经常见到社会上一些非常自私的人,尽管嘴上说为人民、为国家,实际的行持却全是为自己。自私的人假如生活在顺境中,他是根本想不到并希求佛法的。我最近就碰到了这么一位人物:他是负责整顿学院的工作组成员之一,平日里总是异样强硬地诽谤佛法、否认佛陀的存在,肆无忌惮地做违背因果之事。结果前几天他突患急症,经检查已是癌症晚期。几天之内,他的亲朋好友就都弃他而去,包括他的子女。绝望中他痛哭流涕地给我打电话,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时,谁也不来管他,现在只要佛能救他,他就开始信仰佛法……

 

 

 

 

 

像他这种人,在乐得晕头转向时是根本不会想到无常的,而生死其实随时就悬在我们每一个人头上。假如真是有智慧的人,只要你平时不忘佛法,那么在生死关头,你绝对就不会感受痛苦。

死亡,不管是逼向自己的或是迈向亲朋的,甚或是针对毫无干系的第三者的,对一个人来说,都是再好不过的善知识,就看你会不会利用它、抓住它而已。在这方面,秋音女士的经历确实可以给大家提供借鉴。

 

印象中,小时候父亲常牵着我,在夏日的夜晚出去散步。仰望深邃无边、星星闪烁的天空,父亲常给我讲些“黑洞”、“白洞”、“飞碟”、“太空”之类的知识。对此,我充满了好奇,以至这种对宇宙的好奇,一直藏在心里,并在以后的日子中时不时地闪现。

 

长大后经历的便是如世俗必修课般的漫漫上学之路,并最终如愿考上了南京东南大学。当然不可能选择一直向往的天文系,而是选择了实用的计算机。大学的氛围渐渐造就了我“个人奋斗”、“实现自我”的理念。虽然也有几个日落黄昏在校园操场的苦思冥想,也有假期在图书馆猛看尼采、叔本华的经历,但均未得到关于宇宙人生的满意答案,反而对生命的本身更为疑惑。不过有一点却似“恍然大悟”,原来周遭,乃至古今中外忙忙碌碌的人们,对自己的生命本源搞不清楚,竟也可以活得像那么一回事!那时候也想看佛教的书,但却无缘碰到合适的,只看到过一本讲述佛陀生平的故事集,因感觉上好似神话,便也没太多在意。但佛陀舍王位出家,菩提树下发愿不成正觉誓不起座的精神却打动了我。而后来读到的神光断臂求法、达摩九年面壁的叙述也同样令我神往。

 

从学校毕业后步入社会,便不由自主地卷入了追求自我实现的浪潮中,一切都开始以自我为中心:自我锻炼、自我发展、自我表现。那时真可谓“目标方向明确”,而且充满“信心”和“精进不懈”,具足了“立事的因缘条件”。现在回想起来,不由淡然一笑:精神可嘉,但方向有偏,而且充满了执著的不安与痛苦。

 

正当我鼓足了马力,全身心投入奋斗时,有一天下午,忽然接到一封家中的电报:“母亲生病,速回”……急急忙忙赶回家看望生病的母亲,但家中没人,只有一张留言条。看过之后,便又马不停蹄地匆匆赶至医院……

 

幼稚、无知、可笑、可怜的我,崇尚用自己的双手创造、战胜、主宰命运的我,那一天,那一刻,却被上天很不经意地嘲弄了。母亲,关爱护佑我的母亲,如同空气般滋养我的生命而从未被我察觉的母亲,已于当天早上就离开了我,而且是永远!母亲就躺在我面前,但她再也不能如往常那样关照我,哪怕睁开眼睛看一看我……小时候,母亲总牵着我的手,怕我摔怕我受惊吓,而如今,我却让母亲一个人去走那段最艰难的路……我感到了彻彻底底的失败,彻彻底底的无奈。我真是一个不孝的罪人!

 

绝望的我走进寺院,请老法师教我做一切能做的事情,哪怕对母亲能有一点点的助益,不论有效或无效、信或不信,我不想再错失一点点补救的机会。我开始第一次诵经:四十九遍《地藏菩萨本愿经》;第一次顶礼地藏王菩萨,祈愿天下母亲安康,祈愿天下父母离苦;第一次真诚地持诵阿弥陀佛圣号,并在梦中恍惚觉察耳畔似有轻诵的佛号声……

 

母亲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最后一次送给我一份至珍的、无价的礼物——佛缘。这是我生命中最最无价的珍宝,是我认定的生命价值和意义所在。母亲不仅赐予我生命,更赐予我利用这一生彻底解脱的机会。母亲的恩德虽粉身亦无以为报!

 

粉碎虚妄后是彻底的清醒,执著追求的真实,恰似虚幻不实的泡影。风风火火的母亲是家里的核心,没有了母亲的家中竟是如此的凄凉,只剩下和顺的父亲和小我七岁的妹妹。

 

那个时候,母亲离去的伤痛和对自己昔日未尽孝道的谴责,使我开始不能容忍对“自己”的任何考虑。母亲不在了,“我”的一切也已无所谓。我开始真正成为一个女儿,一个姐姐,开始真正领会了责任和亲情。单位里,尽心去忍,独挡一面;家里昔日饭来张口的我,开始忙于一日三餐,更开始操心妹妹的学习。那时的裂变是巨大的,是对以前的我的一种否定。

 

否定之后,便需要重新树立,不管是人格还是立身基础,甚或人生道路与价值标准。我开始执着且认真地问自己:花开花落,人来人往,生命的意义究竟何在?不明之中,就开始从古往今来的圣者智慧中汲取养分与寻找答案。而他们的种种善说渐渐冲破了我原有的狭隘。

 

“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从中,我的心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旷远和安然。

 

“彻尽法界性,誓至解脱地,得为三界雄,解救诸群迷,我建超世智,必至无上道,斯愿不满足,誓不成正觉。”佛菩萨的誓愿震撼着我的心灵。

 

“其智宏深,譬如巨海;菩提高广,喻若须弥。忍辱如地,一切平等;清净如水,洗诸尘垢;不著如风,无诸障碍;旷若虚空,大慈等故。”佛菩萨的行径,令我高山仰止。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地藏菩萨的大愿震彻寰宇。

 

无始以来的诸佛菩萨们,在此请接受我至真至深的顶礼……

 

佛菩萨的无上大愿大行使我生起无比的崇敬,自然就将我引入了佛门。九五年的大年初一,为了纪念母亲,我开始吃素,并一直延续至今。

 

在母亲过世后的那段日子里,我在南京鸡鸣寺遇到了一位叫小王的道友,我便是在她的指点下诵持了《地藏经》。她是一位非常精进、有执著追求的人。末法时代修行不易,要寻得一个如理如法的修行道场实在很难。她换了好几个寺庙,最终还是离开了舒适的鸡鸣寺,来到了扬州的高旻寺。缘于她,我也得以进入高旻寺,并有幸随行参与了“禅七”。

 

禅七意在克期取证,所以从早至晚多达十多坐香。坐香时间也不一,最少如晚息香三十分钟,最长如早课香一小时,其中间隙便为跑香,至今我还很意念禅堂中的跑香。真正参禅为道乃大丈夫之所能行,坐上当提起全部的警觉疑情,深、忍、止、寂,以期力破无明而明本性;开禁下坐,当如猛虎下山,经行如风,心行如一。百余禅和子绕佛而行,“提起来!”,急行的队伍中班首师父扛着香板,高声督促,其势之大,如挑战生死的号令;“啪”一击板,立刻收住,一切止寂,此刻但看己心,“当下念佛者是谁?”

 

可怜薄福的我,因繁忙的工作缠身,第一年只能利用假期随喜,但这已让我对那里的修行氛围深有感触。第二年的新年,我便在禅堂度过了。第三年我已回南京,所幸有二十多天的探亲假期,我才又回到了高旻禅寺。最初两次是求道心切,但来去匆匆且理路不明,徒以妄想心识,揣测宇宙真理。每三次妄心稍息,身心清净而安然,但生死心不至切,没有意识到强烈的出离心和至真的菩提心对真正的修道是多么重要。

 

高旻的禅七确立了我此生学佛修行的志向。在此之前,生活、事业是我人生的重心;之后,修行悟道,成佛度众则成为我此生的唯一目的。

 

目标虽已明确,修行之路则漫长而艰辛。

 

刚开始时,外境上:世事扰乱,竞相纷呈;内心:心地未明,闻思不够,理路不清。所以虽有一片心愿,但磕磕绊绊,时进时退。那时的我一直处于理想与现实的斗争之中;处于清明和愚痴,处于两个不同的“我”的轮番交织中:一个是志求无上道、质直柔和、刚强勇猛、能舍能行的大我;另一个则是:被尘世所牵,资生不易、顾虑重重、狭隘遮蔽而艰难的小我。

 

尘世中的修行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后来,因缘时至而接触到了密宗。一看《菩提道次第广论》就觉得与自己非常相应,因而感叹不已。那里面指出了三士道的修行关键:闻、思、修。并特别强调对初学者而言,闻思显得尤为重要。藏地佛学院一般都设有辩经院,细致、精密的思辨抉择是正确无误的修行基础。

 

后来又有幸得到了《大圆满前行引导文》,它含括了完整的修行次第:无伪的出离心,无上的菩提心,忏悔,七支供和上师相应法。根据自己的修行体会,五加行的的确确是一条必须依止的修行之梯,它不仅是大圆满的前行,其实也涵盖了大圆满的正行。

 

同时在善知识的引导下,我又开始研习大圆满的智慧教言。通过仔细辨析,潜心思维,我终于对缘起性空有了突破性的认识。虽还只是理上疏通,但已感到了身心无比的轻松、自在。就如同一下子掀去了心中的障盖,解开了身上的枷锁,让我深切感受到“众生实在可悲可叹,无始以来虚妄流转、轮回痛苦得实在冤枉!”大圆满的教言使我产生了无比的信心,同时对诸佛菩萨、大善知识们更产生了无比的崇敬和感激。我真心祈愿大圆满的智慧之光能照亮末法时代更多众生的心灵。

 

如今,我的修行已少了一些浮躁和烦恼,多了一份安忍与自在。我愿以一颗真诚心、质直心、长远心,老老实实、诚诚恳恳地修持大圆满,不带半点的虚伪和矫饰。工作、生活上,要学会合理安排、正确面对、勇于承担、绝不苟且;在人世生活中,则试图慢慢熏习父母兄妹之心和自他相换之行。

 

佛陀教诲下的生命,充满了光明、安乐、祥和与智慧。愿我此生乃至生生世世都能追随佛菩萨的足迹;愿天下众生都能行持大智、大勇、大仁的菩萨之行,以臻到达彻底解脱的圣境。

 

 

在大城市的股股浊浪中,我很少能听到真正的法音,因而秋音的话让我得到了很大的安慰。她通过直面母亲的死亡而通达了真理,现在又说出了真理,这让我想起了莎士比亚的一句话:“真理往往是在痛苦的呻吟中说出来的。”

有时我在想,生存于大城市中的人们,像不像即将落山的夕阳映射下的灰尘?缤纷不了多少时间后,它们的光芒也就随着太阳的西坠而被夜色吞没了。从宏观上看,人们如此纷乱而盲目地忙碌于自己的利益,在关注衣食住行的同时,根本就没有考虑是否让灵魂得到了真正的归宿与安宁。而当你从微观方面纵深剖析一个个都市游魂时,你看到的只会是一个个不可告人、不可言喻的痛苦。因此,当众生没有获得佛法的甘露,没有获得修证自在的时候,被困苦煎熬、困扰的每一个众生都是非常可怜可悲的。而如果你真正调伏了自心,那么不论你身处何方、居住何所、身着何衣,都会处于一种永恒的安详、幸福当中。

那么,被痛苦烦恼困扰的众生,为何不希求能带来真正的自由与自在的佛法呢?

以佛法指引人生

 

今天是青年节,是属于年青人自己的一个节日,也是春天开始降临喇荣的时刻。经历了漫长而灰色的严冬,这辽阔无边的雪域大地终于换上了鹅黄嫩绿的春衣。久违了的小鸟也纷纷从冬天筑就的厚厚的草窠当中探出头来,引颈婉转一下憋了一冬的嗓子,于是我也能在它们清脆的啼鸣里尽情吮吸春天的气息。

毕竟是春天!这几天来喇荣的年青人一拨又一拨。他们利用七天的假期到学院,要么朝山,要么拜佛、绕坛城,当然更多的是来参学佛法。于是满山遍野的嫩绿草丛中,便时不时冒出他们青春活泼的亮丽笑脸。

春天是真的来到人间了。当活泼可爱、一脸朝气的石伟来到我眼前,跟我讲述她在大学毕业前夕,终于了却心愿来到学院的前后经过时,这种感觉在我心中便越发强烈起来。

 

 

 

我出生在辽宁的一个偏远农村,父亲是位教师,母亲是个农民。全家生活拮据,几经周折,家境才慢慢好转起来。因为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而且体弱多病,所以父母和两个姐姐都非常疼爱我。小时候也没有吃过什么苦,还养成了懦弱而又任性的性格。

 

一九九七年,我考入了位于四川成都的西南交通大学。大学的生活是充实而自由的,除了学习专业知识外,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用来接触社会、认识社会。在与其他同学的交往中,我逐渐意识到了自己有很多弱点,比如懦弱、自私、狭隘、自我封闭等等。为此我积极参与各种社会活动,试图融入周围的群体,不断改进自己的缺点。在这一过程中,自己也确实取得了一些小小的进步,但在更进一步面对这个社会时,我却越来越感觉到这是一个非常庞大、复杂且不可思议的群体。形形色色的人在这个圈子里干着追名逐利、尔虞我诈、甚至不择手段的种种事情,但每人脸上却俨然都贴着一幅“我是好人”的标签。为此,我常常感到茫然和失落,感到自己的命运像风中的一片落叶,被社会这股飓风吹得无所适从。

 

二○○○年,通过朋友我认识了一对年青恋人,想不到这两位从此便成为值得我终生尊敬的朋友。男的高高大大、宽厚仁慈,女的则是比我早几届的师姐,而且又是同乡。刚一开始接触,我就觉得他们别看外表平凡,实则与众不同。他们身上没有现代人常有的那种浮躁感与功利欲,总是带给人一种平静、从容、自然、祥和的感觉。从一开始交往,我就喜欢上他们了。这或许是缘分,让我在异地他乡认识了与我的人生经历迥异的他们,从而使这段经历让我一生获益匪浅。

 

这对年轻人在成都一边求学一边学佛。他们家里有一个佛堂,里面有很多佛像和佛经。有时候,他们就给我讲一些佛教里的典故,因为好奇,我也就当成故事来听;有时,他们又讲几位高僧大德的事迹,而这又往往让我感到神奇和向往;有时,他们还带我去成都的寺院,与我在寺院里漫步,体会尘世被挡在外面的感觉。而在寺院里,我也真的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恬静和祥和。我隐约觉得似乎有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更值得我去追求,那是一种晨钟暮鼓、与世无争的生活,是我的这对朋友朝夕提撕的生活。赶上没课的时候,我就又跟着他们去放生,在这过程中我认识了很多居士,有白发老人也有年青人,偶尔还能看到藏地的喇嘛。放生的时候,要给鱼儿念经加持,然后用船把它们运到湖中间,再一筐筐把它们放归湖里。看着它们重又获得自由,我也如释重负。我想,其实动物和人一样,都有生存和享受自由的权利,不能因为人类貌似强大就可以为所欲为,更何况人们怎能为了自己的私欲就随意剥夺动物们的生命。通过放生,我更加认识到佛教才是真正博爱的、大公无私的宗教。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我对佛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从佛学书籍中学到了很多道理。佛教对世界、对人生都有深刻而积极的认识,它倡导正直、善良、真诚、无私等人性中最美好的东西,而竭力强调人们一定要摒除自私、狭隘、虚伪等丑恶的一面。它教人们放下执著,以一种宽广的胸怀来面对人生……

 

学习佛法后,我觉得自己少了许多浮躁和烦恼,多了几分自信和从容,心胸也比以往更大度了。碰到挫折和不如意时也能坦然面对,不再像从前那样动辄就怨天尤人。同时与其它同学的相处也变得更融洽了。当烦恼生起的时候,捧起一本佛经便觉得仿佛一股甘泉流入心间,内心马上就回复平静。面对这个曾经以为很难适应、遍地丑陋的千变万化的世界,我现在可以镇定地对自己说,没关系,我能行!

 

后来利用大四寒假回家之机,我又为父母带回了很多佛教方面的书,真希望佛法的智慧也能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启迪。因为回顾自己这四年来的大学生活,感觉收获最大的就是学到了佛法,这无疑为我今后的人生指明了方向。这种充实的喜悦,我多么希望能与人共享。

 

二○○一年“五·一”节的时候,我终于来到了向往已久的色达喇荣佛学院。这是一个神奇而美丽的地方:这里有高远的蓝天和苍茫的大地;这里有无数的出家人和居士在修行;这里的条件尽管比汉地艰苦得多,但是每张面孔上都洋溢着安详和幸福。我们住在女众出家人的小木屋里,大家同吃同住,相处融洽。在交谈中我才了解到她们并非是因为遭受打击、逃避现实才出家的。恰恰相反,她们大都怀着对究竟的美好生活的向往才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方式,她们乐观而豁达的胸襟让我们敬佩不已。这一次我也满了自己长久以来的一个愿望——皈依佛门,并认一位非常慈悲的活佛为我的上师。

 

我的学佛之路还很短暂,一切都还在顺其自然的进行当中。我衷心希望能有更多的人们来了解佛法、学习佛法。我相信,这样的人生才会更充实,我们这个社会也才会更美丽。

 

 

从“五·一”到“五·四”,全国各地的青年朋友们都在以各种方式欢度假日,而对我来说,我的脑子里似乎从未有过假日这个概念。幸运的是,我能用智慧甘露来充实自己,过去如此,现在、未来依然如此。所以我很高兴地写下石伟的学佛经历,因为我想把它作为一个节日礼物献给千千万万的年青人,希望他们看到这篇文章后,于身心都能有所收益。

选择信仰

 

这个时代的科技比起我们父辈们所处的那个时期是要发达得太多了。不说别的,单是笔记本电脑、数字掌中宝、网络时代等等这些名词,老一辈人可能连听都没听过,他们更无法想象克隆绵羊是怎么一回事,太空蔬菜又怎么会端上我们的饭桌。

我自己就有一部非常方便的数码照相机,虽不是一个专业摄影家,但我也喜欢经常带着它到处留影。不过最经常出现在我的取景框里的常常是人物,特别是知识分子。一遇到知识界有缘的朋友们,我就想在底片上留下他们永久的音容笑貌。

刚好今天碰到了周晓勉,理所当然地我就把智慧的镜头对准了她,照下了她的学佛情态。至于拍得传不传神还是请观众朋友们来评判吧。

 

 

 

 

从小我就受到佛教的熏陶,因为父亲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记得那时候父亲吃素,而且从不说谎,并要求和教育我们做一个诚实、正直、有品德的人。这在佛法并不兴盛的河北当地来说,无疑被视为“古怪”之举。但我却喜欢听父亲讲一些吸引人而又有教育意义的有关佛教的故事。有时我也会想一些问题:“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一个我呢?天的外面有什么?再外面还有什么?”

 

十岁左右的时候,有一次我在父母旁边,父亲问母亲:“你学佛是为了什么?”母亲说:“我为了往生西方极乐世界,这个娑婆世界的苦恼和琐事太多了……”然后父亲又接着问我:“你学佛是为了什么?”刹那间我好像感觉到了自己心中漫无边际而又无法言说的痛苦,于是脱口而出:“我是为了解脱。”

 

我与佛教就有着这样一种缘分。有时我去寺院也很喜欢听那里的晨钟暮鼓,感受那种古老、神秘而又清净的气氛。不过除此之外,要让我谈出对佛教的更进一步理解,我却无话可说,因为我对佛教的了解并不太多,平时我更专心于跟伙伴们玩耍。父亲看经书似乎只是他自己的事情,反正他也不强迫我们去信仰什么。

 

在十四岁那年,我跟着父母去附近的寺院找一个老法师受了皈依,并在父母的影响下自愿吃素。

 

佛陀在我少年时的心目中是一个很崇高的大人物,他有着无边的智慧、完美的人格,能宣讲深奥的教理并显示神奇的幻变。随着年岁的渐长,有时候我也看一些佛教的书,比如《释迦牟尼佛传》、《弘一大师传》或佛学知识书。隐隐约约地我觉得在我所知道的宗教里,唯有佛教浩瀚如大海一般,使我望不到边际。但当时的思想状态充其量只能算是半信半疑而已。

 

九三年,高中毕业后我考上了一个很不起眼的学校——邯郸医学高等专科学校,专业是中医。

 

在学校,我开始受到一系列中国革命史、社会主义、唯物主义、马列主义等等的系统教育,环境的影响使本来就没有稳固信仰的我很容易发生转变。那时年轻气盛的我脑子里充满了对于未来的种种幻想,整天萦绕于脑际的都是诸如如何在社会上立足之类的问题。偶尔想到父母,我就只知道他们有一些修行和佛事活动,于是想当然地认为他们的年岁大了,需要为自己找一个精神支柱、找一个寄托,我想那也应该算是一种人之常情吧。我也不必打扰他们,他们有他们的路,我有我自己的轨迹,这样互不干涉也好。记得有一回假期回家,一天晚上我在灯下翻书,无意中抬头看到父母都在念佛,那时的我似乎早已把童年时与佛结下的那点缘分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看着父母的举动我甚至感到有些可笑,因为我越来越无法确信在西方有那么一个比童话还美丽的世界:那里没有痛苦、没有忧伤,每天六时天降妙花,香洁无比;那里地面平整,黄金为地,美妙浴池,七宝砌饰,金沙铺底;那里饭食器具,随念而至,用毕自行消失;莲花化生,花开见佛,什么时候想修行,就可以当面请教善知识,直至究竟成就……这样的一个世界,我顽固地认为反正我没见过,因而不可能相信。看着专心诵念“南无阿弥陀佛”的父母,我顽皮地说:“你们要是去了西方极乐世界,别忘了来看看我或托个梦什么的,不然我可不相信噢。”父亲望了望没有一点出离心的我,淡淡地回答道:“那时你也许早就高兴得把我们忘了。”听了父亲的话,我顿感兴味索然,就好像他们已经看破了社会上花花绿绿的一切,而我还傻乎乎地在重复他们早已厌弃了的生活之路。但当时,我仍然幼稚地认为我有我自己的追求、理想和命运,我还要好好地享受单纯的学生生活,不能让自己的心像古树枯藤一般过早地老掉。

 

二十岁毕业的那一年,我和另外一个同学考上了硕士研究生。可能是还未完全丧失从小带来的改也改不掉的一些习性吧,复试的时候我不愿意说谎骗人而讲了实话,说自己是应届的专科生(专科生得工作两年之后才准许报考研究生),结果考研的事也就成了泡影。回家等候分配的日子里,现实才让我从幻想中重又清醒过来。我悲哀地意识到,我需要去适应社会,需要被社会承认和接受,而不是可以像以前想象的那样,能自由、自如地游弋于社会。可是在我努力去适应社会这个庞大机制的过程中,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不适应和不平衡。我曾经声称要主宰自己的命运,可毕业后仅仅几个月工夫的实践就让我明白过来,作为一个凡夫的我,只有被命运所转,怎么可能有主宰命运的自由呢?

 

我面临的不仅仅是医术上的问题,似乎更多的是适应社会的问题,从出卖假药到各种坑蒙拐骗的手段,使我从内心深处越来越反感这个你欺我诈的社会。那时父亲已经开始每年到色达喇荣佛学院来参学,从他那里我也可以借机听到他讲一些有关法王、堪布的功德等等的事情。但我关心的仍是自己的事,尽管自己的情况已是一塌糊涂。似乎人们都得等到撞破南墙才肯回头。我也一样,虽发觉现实与课堂、课本的距离不可以里计,但我还是没有想到要另找新的人生支柱。

 

参加工作后不久,我就发现自己与环境很难协调。我不想只盯住金钱,不想为了金钱去作弊、去贪污、去变得油头滑脑,因为我不认为物质的富足就能够填补内心的空虚。因此,不到一年的时间,我就对工作非常厌倦了,人也开始消瘦起来。整天听同事们聊些无谓的家常,看着他们使劲给患者开一大堆不知从什么渠道进来的价码昂贵的药品,以便分得奖金时的丑态,我就常常扪心自问:我的一生也要这样过吗?

 

实实在在是被空虚、堕落的生活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然后可能是苍天有眼吧,在一个偶然的因缘促使下,我突然想到了法王如意宝和色达喇荣佛学院,这真好像是一盏明灯在心中悄然亮起,我当时强烈地渴望并下定决心一定要到学院看看。就这样我进入了藏地雪域,并最终入了密乘。这一切似乎是偶然发生的,又好像是必然如此,但无论如何我的生活从此翻开了新的一页。

 

将近两年了,我一直没有离开过这里,汉地那花花绿绿的世界对现在的我似乎并没有太大的诱惑。佛陀说过:“三界无安,犹如火宅。”而我已不想再被卷入轮回的水车。现在,心情开始变得比较明朗平和,不像以前那样大起大落,我似乎把从前的名利之心放下了很多。如果没有相应的因缘,自己却还要苦苦地执著不放并不实有的东西,那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而已。况且一个人在世间法上即使再精通,也无法解决自己轮回的痛苦和生死的大事。因此我才感到庆幸,因我能在上师的加持下,几经周折而终遇殊胜的佛法。

 

说来惭愧得很,严格地讲,直到现在我仍没有什么修证和境界。但我相信,只要不离佛法,心灵就一定会在周围这个善变的世界中得到些许的安宁。没有信仰的心是狂乱而痛苦的,这是我曾经深深体会到的。因而,我是多么地希望无始以来漂泊在轮回中的人们都能早日信仰佛教啊。选择了佛教,你也就等于把自己引领到了一条看得见灿烂前景的智慧之道上,生命将因此而有了最终的依怙与保障。

 

 

 

 

我照相的技术不是很好,但晓勉信仰的身心照我大致还是捕捉到了一点轮廓。说到选择信仰,我相信不仅对佛教徒来说很重要,因它是一切诸法的根本。即就是对一个普通人而言,信仰也特别值得推崇,这一点世间伟人也多有提倡。雨果在其名著《悲惨世界》中有这么一段话:“信仰是人们所必须的。什么也不信的人不会有幸福。”而创作出不朽的文学形象——约翰·克里斯垛夫,这一代表了整个欧洲知识界,乃至全人类,孜孜不倦地探寻人生终极理想与幸福的人物的伟大文学巨匠罗曼·罗兰的一句话,恰好可与雨果的思想互为印证:“整个人生是一幕信仰之剧。没有信仰,生命顿时就毁灭了……没有信仰的人就会下沉。”

仔细想一想,其实挺可悲的。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里,如果一个正人君子有了真正的信仰,恐怕很多人反而会认为此人的脑子出了问题。这真是一个天大的邪见!

去选择一种崇高而究竟的信仰吧,生存于此世间上,让我们把信仰的大旗高擎在心上!

归 家

 

物质高度发达的当代社会,特别容易激发众生本来就很炽盛的欲望,层层无尽的诱惑,更是为贪欲的泛滥推波助澜。许多人在年轻时,将几乎所有的钱财、时间、精力、心思都投注在所谓的甜蜜爱情上,究其实质,这依然是贪念在作怪,而男女双方对情欲的贪执,更是轮回的根本。有智之人应能看透爱欲的本质:它的暂时性刺激对人的精神作用极大,而人们为了这无常的感官享受却付出了太多太多。从爱情中所得到的“快乐”,大抵不出身体的欲望满足与心灵的相互愉悦、依恋这些范畴,其实这种种的迷乱感受,在佛陀的教言中早已有了对其本性的深刻剖析,只是在把幻境执着为实的人看来,非实有的爱情依然要被障壁重重的他们添加上许多人为的虚幻面纱,一如他们在梦中自认为亲身实证的那般。

 

 

 

 

也有些人通过自身的经历渐渐明了了爱情的实质,比如希言。现在某大学读佛教专业硕士研究生的他,也曾经狂热而天真地执着过爱情。希望他的经历能对沉溺于爱河中的人们,特别是青年人有所启发。否则等到日落西山时,再反省年少时的轻狂无知,那时又会产生多大的实际利益呢?

 

坦率地说,我过去的行径确实像一个浪子。而值遇佛法这之后的岁月,却将我那曾经轻飘飘的生命塑造得沉重、坚实了许多。当转回头再去看看时,总会有一种感觉明白地告诉我:踏上佛道其实真的是我成长历程的必然。

 

说起我的童年,那应该说是在瓦砾土堆上度过的——大地震后的唐山,到处都是断瓦残垣,一个又一个的防震棚见缝插针般地遍布废墟之间。整座城市充斥着无序与混乱,而就在这倾斜的地基上,我渐渐长大了。

 

大约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吧,与那些用一生的时间也抹不去心中阴霾的大人们相比,我们这些未经世事的孩子是不懂得什么叫沧桑无常的。那些满目的废墟,反而成了我和小伙伴们疯跑、游戏的绝佳场所。记得当时,每当孩子们都被大人们一个个地叫回家吃晚饭时,在某块平坦而略微有些凉意的石板上,总会剩下一个双手托腮的孩子。他总爱傻傻地望着天空,一直到满天的星星眨呀眨地挂满眼帘。那个孩子就是我。直到当班主任的妈妈下了晚自习来“捉拿”我时,我才会不情愿地跟她往回走。那时妈妈总爱问我,“又傻想什么呢?”我就开始一连串地问出一些傻乎乎的问题……

 

“还记得少年时的梦吗?像朵永不凋零的花。”的确,假如此刻追问回忆,我想那时做的梦大多都关于“永恒”吧。天空是永恒的吗?时间是永恒的吗?星光是永恒的吗?当然,所有的这些问题对那时那个爱做梦的少年来说,是不可能有答案的。但这种对未竟探求的永恒思索,却永远刻在了我的灵魂深处。

 

似乎我的成长总是要与歌声相伴,在废墟中长大,又在郑智化的《年轻时代》中迈向血脉喷涌的青春年代。“口袋里没钱,名堂倒是很多。妈妈多说几句,就嫌啰唆。总以为自己已经长大,受伤的时候不用回家。永远以为地球就踩在脚下,年纪轻轻要浪迹天涯……”尽管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这首歌的内容很浅,但它宣泄的情感却很纯、很真。好久都没听到这首歌再飘荡在耳边,但只要它的旋律被人不经意地哼起,心头便不由得浮起中学的那段时光。那时的生活大抵不出三样东西的范围:摇滚乐、啤酒、枪战片。其中影响我至深的当属枪战片:周润发在《英雄本色》中为朋友两肋插刀、身中几十枪的镜头,每天都要在我的脑海中反复播放几十甚至上百遍。于是我学会了义气,也学会了打架。那时觉得跟人打架,尤其是动家伙时,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真是刺激。不过在内心,应该说我追求的还是永恒——从童年起就在苦苦寻觅的永恒。只是在中学时,我把友谊的永恒看成了瞬间爆发的所谓“光荣”与“牺牲”。

 

年轻时代,确实有一点天真有一点呆;年轻时代,确实有一点疯狂有一点帅。如果说在那段叛逆时代里还留下什么有用东西的话,我想那应该算是绝不苟同于他人的性格,以及无畏的勇气吧。“所有欢笑和泪水就是这样度过,那一段日子我永远记得;或许现在的我已经改变很多,但至少从未改变那个做梦的我!”

 

接下来的成长岁月里,我开始遭遇了我的初恋。

 

曾经在脑海里幻想过无数个关于自己的爱情故事;曾经呼吸困难地想逃又不忍地去敲女生宿舍的门,但是,时间和尝试告诉我:欲望的升沉终归要归于平淡,新鲜的感觉最终一定会变成不新鲜。后来当我看到“巫山云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未销。到得还来无别事,巫山云雨浙江潮。”时,我深切感受到,自己稚嫩的爱情,真的成为了苏轼这首作于近千年前的诗歌的绝佳注脚。在频繁的约会、逛街后,我们彼此加在对方头上的光环已消失殆尽,因而交流变得越来越乏味。我暗暗地问自己,这就是我渴望的永恒爱情吗?本想摆脱寂寞而追求爱情,但当爱情来到身边时,我却发现得到的是更多的寂寞。每次聚会结束,我都要面对更加孤独的自己,我想她的内心也会是同样的感觉吧。当爱人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那种痛且苦涩的感觉,就像把整个人都抛向无底的深渊;每一次心跳都把痛苦沿着血脉压向全身,直叫你没法不懂得两种苦:求不得与爱别离。

 

“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慢慢学着自己长大吧,我忽然明白一个道理,男女间的感情是永远无法真正充当人生的基石的。也就是在恋爱前和恋爱后的那些时日,我开始阅读佛学书籍与大量的东西方哲学书,特别是佛陀的教言,让我常常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但刚开始时,我只是把它们当作知识去积累,从未想过要把圣言与自己的生活结合起来。而初恋的遭遇,便适时地充当起我整个人生的转折点,我开始从中品味出佛经上早已宣明的道理。这样我便不得不开始把佛经的道理用于指导我的生活,因为我不得不承认,其实我根本不具备看透雾中花、水中月的智慧双眼。

 

如佛所说,智慧和解脱都是在孤独时发生的,如果懦弱的人逃避孤独,那也就等于逃避了智慧和解脱。以逃避寂寞的初衷跌入爱河,我想这正是许多人迷失自性、造诸众苦的渊源吧。我渐渐明白了,如果我最执着的爱情都只能给我带来无常体验的话,这世上还会有所谓的永恒吗?

 

尽管佛法一再强调不离世间觉,但很多年青人还是因为认定佛教是禁欲主义而排斥它。我想这真是个天大的误解!其实睁开眼去看看这个娑婆世界的对对夫妻,有哪些人能摆脱在合法外衣下的欲望放纵与发泄?有哪些人能摆脱千篇一律的生活中的隔阂与淡漠?有哪些人能在外表万花筒般的空虚实质中,顿悟婚姻的束缚与牵强本质?又有哪些人能在日复一日的烦恼海中,获得穿透一切如梦幻泡影般的有为法的智慧?挥挥手与爱情告别后,我也就懵懵懂懂地大学毕了业并加入了上班一族。因为我的专业是营销,所以理所当然地我就成为了一名挣钱的“苦力”。在营销过程中,我越发体会到了商业化社会的万般“风情”:以我的职业为例,我的所有才智、精力乃至生命,都仅仅凝聚在我所推销的啤酒,或是电器那么一个小小的品牌上。我已不是我,不仅如此,我还要对客户说很多言不由衷的话,做很多表里不一的举动。任务放松时闲聊喝酒,任务繁多时又加班熬通宵,我的身体及心理都开始出现透支。有时在加完班赶回家的路上,长长的街、冷冷的夜,路灯幽暗的光又拉长了我的身影,这时在心中就会异常清晰地回荡起《心经》的开头:“观自在菩萨……,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我就是因为空不掉这五蕴、空不了这利益驱动才度不了一点点苦厄呀!我追问自己,“我追求的是什么?不是真实而是幻影。我在逃避什么?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本来面目!”纠缠交错的时空里,一种没有感觉的感觉占据了思绪乱乱的我,这个都市夜归人的灵魂。

 

这是我想要的人生吗?肯定不是。随着学佛的逐渐深入,我的心理天平越来越倾向于以佛法来重新建构人生。我相信自己并非一个盲目信仰者,作为一个有理性的现代人,我在佛学和其它宗教与哲学间是有过长时间的慎重抉择的。反复的比较结论是:只有佛学才能提供给人们关于烦恼与痛苦的原理与解脱之道,特别是它独有的戒、定、慧三学,更是其它一些外显高深、实则无关人生痛痒的哲学理论所难以望其项背的。我从心底想对世人们说一声:不安的灵魂们啊,到佛学殿堂里为自己找一个永久的家吧!

 

不久之后我就辞掉了工作,撇下很多亲朋不解的目光,背上简单的行囊,开始踏上寻找自我、回归心性的路程了。走遍了五台、九华、峨眉、普陀,怀抱一种浪子寻根的心情,一路上见过许多人,也经过了很多事。当越来越多的人与事都已随风而去时,驿动的心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该回家了。我发现对我这样的一个佛学“贫儿”而言,流浪并非是我最好的成长旅途,我该在一个丰富的佛法驿站中去长久驻留一番了。

 

经过一年的苦读,我考上了佛教专业的硕士研究生。对于那个喜欢仰望星辰、托腮思考“永恒”问题的少年来说,我想这应该是最合适的选择吧。

 

为了找到宇宙人生的圆满真理,我已舍掉了尘世间的许多诱惑,也许未来我还将舍弃更多。但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当久被尘劳封锁的心珠抖尽风尘之时,那照破山河大地的光辉本色,终将证明我的所有努力、所有舍弃,都会因那一刻的升华而得到最终令我无悔的回报。

 

为此,我将用生命做全身心的投入与期待。

 

 

 

人人都在希求对他们来说至真至爱的东西,但我觉得对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来说,清净的智慧才是他们最应珍视的无价之宝。而在所有世人公认的智慧之林中,佛陀的智慧则历经考验从未受到过任何能与之对等的挑战,因它从未被任何人检验出有何漏洞与缺陷。因而知识分子真的应该对佛法有所领悟,不论你从事任何研究,都可从无所不及的佛法智慧中汲取于己有用的妙法甘霖。

无论是面对爱情还是事业,也不管你身处顺境还是逆流,都希望欲了知世界真义的知识分子们能先通达,至少了解一下佛法的真理。只有拿着金钥匙才能打开宇宙万象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