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个老人出家,剃度的时候年岁已大,头发华白而相貌庄严。有位信徒依习俗供养僧众午餐。女施主不知道老人只是刚出家的沙弥,以为他是资深的和尚,因此安排他坐在上座,而且对他特别恭敬。习惯上,在午餐供养后会请一位和尚带领大家回向功德,并做简短的开示。

 

一些年轻的和尚因为自己排行较长,对这位沙弥坐在上座感到不悦,决定让他来领众回向,好差辱他一番。老人还来不及反对,虔诚的女施主就向他顶礼请求开示。惊慌之下,他说不出一句话来。年轻和尚高兴地看着他出丑。

 

老和尚站起来,口中喃喃自语,重复说了几次:“无知是苦”。女施主沉思他的话,想道“真是如此,无明是我们一切痛苦的根源。”经由如此不断思维,她终于得到证悟。这件事很快地传开,许多人也开始思维无明是苦,也都得到证悟。这位老和尚回到当年的女施主跟前,请求她教导,也因而获得证悟。

 

佛陀不是一个悲观者、也不是末日论者,他是重视实际者,而我们却多是逃避现实者。当他说一切和合皆是无常,他并不认为那是坏消息,而是简单、科学的事实。根据你的观点,以及对这个事实的了解,无常可以是通往启发与希望、光荣与成功的大门。例如,全球暖化和贫穷是贪婪的资本主义条件下的产物,但这些不幸都是可以反转的。这就要感谢和合现象无常的本质。我们不用依靠神的旨意这种超自然能力,只需要单纯地了解和合现象的本质,就能扭转乾坤。当你了解现象,就能操纵它们,因而影响因和缘。你可能会很惊讶地发现,像是拒用塑料袋这样小小的一步,就能延缓多少全球暖化的问题。

 

我们能认清因缘的不稳定,就会了解自己有力量转化障碍,并且完成不可能的任务。生活中的各个层面都是如此。如果你现在没有一台法拉利,你完全有可能创造出因缘而拥有一台。只要世上有法拉利,你就有机会去拥有它。同样的,如果你想活久一点,可以选择不抽烟和多运动。合理的希望是存在的。而绝望,和它的反面—模一样,都是相信恒常的结果。

 

你不只可以改变外在的物质世界,也能改变内在的情绪世界。例如,经由放下野心,将焦躁的心转化,让它趋于平静;或者为人和蔼,乐善好施,以便营造好名声。如果我们都能训练自己去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就能在家庭、邻里、国际间增长和平。

 

这些都是我们在世间法上和合现象的例子。悉达多也发现,即使最可怕的地狱与惩罚,也是和合而成,因此是无常的。地狱不是永远存在于地底下某处,而受惩罚者永远在那儿受折磨。它比较像是场恶梦。你梦到被一只大象践踏,这是由各种条件所产生的。首先,是你睡着了,其次,你可能有过与大象相处不愉快的经验。不管恶梦持续多久,在那段时间里,你是身处地狱。然后,因为有闹钟的因缘,或者只是因为睡够了,你醒了过来。那场梦就是暂时的地狱,而它和我们概念中“真正的”地狱,没有什么不同。

 

同样的,如果你仇恨某人并采取攻击或报复的行动,那本身就是地狱的体验。仇恨、政治操作和报复在这个世界上造就了地狱,因此我们看到比AK-47步枪还矮、还小、还轻的男孩,忙着从军而无暇游戏或庆生。这与地狱无别。由于因缘,我们有了这种地狱,因此我们也可以利用佛陀教导的爱与慈悲,对治愤怒与仇恨,来离开这个地狱。

 

无常的概念并非预言世界末日或天启,它也不是对人类罪恶的惩罚。它没有本具的正面或负面,只不过是事物和合的过程之一部分而已。我们通常只想要无常的一半过程。我们只要生而不要死,只要得而不要失,只要考试的结束而不要它的开始。真正的解脱来自领受整个循环,而不是紧紧抓住自己喜欢的部分而已。谨记因缘的变异与无常,不论是正面或负面的,我们就能善用它们。财富、健康、和平、名望,和它们的反面一样,都是暂时的。而且悉达多当然不会偏好天堂美景或天堂经验,它们也都是无常的。

 

我们也许不懂,为什么悉达多说一切和合事物皆是无常?为什么他不只说一切事物皆是无常就好?不提“和合”二字,只说一切事物无常,也是正确的。然而,我们要把握每个机会提醒自己这第一部分、这个和合本质,因而维系这句话背后的逻辑。和合本质是很容易理解的事,但它有许多层次,要深切了解它,就需要时时谨记在心。

 

这世上一切存在或运作的事物,一切想象和实体所构成的、一切心中所想的,甚至心的本身,绝对不会永远一成不变地存在。有些事情也许会持续你一生经验这么长,甚至可能延续到下一代,但是它们也可能消逝得比你预期的更早。不论如何,终究会变化是无可避免的。这和或然率或机率没有关系。如果你感到绝望,记住这一点,你就不会再有绝望的理由,因为让你绝望的原因也将会改变。凡事都会改变。澳洲成为中国的一部分,荷兰成为土尔其的一部分,不是不可想象的;你会致人于死或余生困在轮椅上,也不是不可能的。你有可能成为亿万富翁、全人类的救世主、诺贝尔和平奖得主或是证悟的人。

 

悉达多并非独自离开迦毗罗卫国的。破晓之前,当家人和仆役都沉沉入睡时,他来到最信任的朋友——车夫迦那所休息的马厩。迦那看到悉达多没有侍从独自前来,他无言以对。在主人的指示下,他为悉达多最心爱的座骑“卡当卡”上了马鞍。他们两人悄悄地穿过城门,无人知晓。走了一段距离之后,悉达多下了马,除去了所有的手饰、脚镯及太子华服,将这一切都交给了迦那,命令他骑着卡当卡回城。迦那请求让自己留下来陪伴悉达多,但是太子心意已决。他要迦那回去继续服侍皇室。

 

悉达多要迦那带回口信,告诉家人不要为他担心,因为他即将踏上重要的旅程。此时,他所有的饰物都已经给了迦那。除了代表显赫、阶级与皇室的最后一个象征——那一头美丽的长发之外。然后,他亲自将长发剪下,交给迦那,便独自离开了。悉达多步向了探索无常之旅。此刻的他,觉得花费这么多精力于美丽与虚华是很愚蠢的。他批判的并不是美丽与装扮本身,而是相信它们的本质是恒常的信念。

 

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比字面上看来的更为深刻。美丽的概念是易变的,流行时尚的因缘不停地改变,倾心于流行时尚的人也不断的在改变。一直到二十世纪初,还有年轻女孩把脚绑成三寸金莲。人们把这种虐待视为美丽,甚至还有些男人闻到缠脚布的味道会产生情欲的快感,而现在的中国女性还得再经历另一种痛苦,她们要拉长小腿,以便看起来像Vogue杂志上的模特儿。印度女性丰腴的体态,就如阿姜塔石窟壁画上所描绘的丰满标致,现在却想要瘦成和巴黎模特儿一样地骨感。默片时代的女星,嘴唇比眼睛小才受赞美,现在却流行大嘴以及像香肠一样的丰唇。如果下一个魅力偶像会有蜥蜴唇和鹦鹉眼,那么所有那些把嘴唇整厚了的女人可能就要花钱整型缩唇了。

 

明了和合的道理,了解即使只是煮熟一颗蛋也要牵涉到非常多的现象,对我们有很多好处。当我们学会了解每一件事物及状况的各个和合部分,我们就能学习培养宽容、谅解、开放与无畏。举例来说,有些人到现在还认为马克·查普曼(Mark Chapman)是谋杀约翰·蓝侬(John Lennon)唯一的罪犯。要是我们对名人的崇拜不那么严重,也许查普曼就不会有杀死蓝侬的荒诞想法。二十年后查普曼自己承认,当他射杀蓝侬的时候,并没有将他视为一个真正活生生的人。而他的精神不稳定是由许多因素和合而成的(例如脑部的化学作用、童年的教养、美国的精神保健系统等)。当我们能了解一个病态而饱受折磨的心是如何形成,并且知道它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运作,就比较能够理解并宽恕世界上众多的马克”查普曼。当条件成熟,就像蛋煮熟了一样,即使我们祈祷暗杀事件不要发生,它还是避免不了。超过了某个时间点,我们要改变条件的企图和行为就会徒劳无功了。

 

但是即使我们理解,可能还是会对难以预期的查普曼感到恐惧。恐惧和焦虑是人类心智中主要的心理状态。恐惧的背后是对确定性不断的渴求。我们对未知感到恐惧。人心对肯定的渴望,是根植于我们对无常的恐惧。

 

当你能够觉察不确定性,当你确信这些相关联的成分不可能保持恒常与不变时,就能生起无畏之心。你会发现,自己真正能准备好面对最坏的状况,同时又能容许最好的发生。你会变得高贵而庄严。这种特质能增强你的能力,不论是在工作、作战、谈和、组织家庭,或是享受爱和情感关系。知道下个转弯处就有某件事等着你,接受从此刻起有无限的可能存在,你将学会运用遍在的觉性和预见的能力,如同英明的将军一般,胸有成竹,毫不惊慌。

 

对悉达多来说,如果没有无常,就不会有发展或进步。小飞象大宝(Dumbo)也理解这一个道理。小时候因为那时大耳朵被人排斥,它寂寞、沮丧又担心被赶出马戏团。但是后来发现它的“畸形”能让他飞行,既独特又珍贵。它变得广受欢迎。如果它早一点相信无常,就不会在开始的时候受那么多苦。对无常的体认是个关键,让我们不再害怕身陷于某个情境、习气或模式,而永远无法逃脱。

 

男女关系是最多变,也是最能说明和合现象与无常的例子。有些夫妻以为他们能借着阅读书籍或婚姻咨询,来维持“至死不渝”的关系。知道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只有化解婚姻不合的一些明显因缘。就某种程度来说,这些小小的了解也许能带来短暂的和谐,但却无法顾及婚姻和合关系中许多隐而不见的因素。如果我们有见所未见,也许就能享有完美的关系,或者从一开始就不会去发展关系。

 

将悉达多对无常的理解应用到男女关系上,让我们想到朱丽叶对罗密欧说的一句深刻话语中所描述的愉悦。她说:“离别是如此甜蜜的忧伤……。”离别,往往是男女关系中最为深刻的经验。每段关系最终都会结束,即使不是别的原因,也会由于死亡。如此地想,我们对每段关系的因缘就会更珍惜与理解。这在另一半罹患不治之症时更为强烈。没有“天长地久”的幻想,反而有意想不到的解脱:我们的关怀与爱心变得没有附带条件,而欢乐常在当下。当另一半来日有限时,我们会更自然、也更满愿地付出爱和支持。

 

但我们常常忘记自己的来日一直都是有限的。即使理智上知道有生必有死,一切和合终将分散,我们的情绪状态还是常常会回到相信恒常的模式,完全忘记相互依存性。这种习气会造成各种负面的情况,像是偏执、寂寞、罪恶感等等。我们会觉得被欺骗、被威胁、被虐待、被冷落,仿佛这个世界只对我们不公平。

 

当悉达多提到“一切和合的事物”,他所指的不只是像DNA、你的狗、艾菲尔铁塔、卵子和精子等具体可认知的现象而已。心、时间、记忆和上帝,也是和合而成。而每一和合的成分,又依赖更多不同层次的和合而成。同样地,当悉达多教导无常时,他也超越了一般“结束”的想法,像是那种认为死亡只发生一次就完了的概念。死亡从生、从创造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停过。每一个变化,都是死亡的一种形式,因此每一个生都包含了另一个事物的死亡。

 

拿煮鸡蛋来做例子。如果没有不断的变化,蛋就煮不熟;煮好蛋的这个结果,需要某些基本的因缘。很显然的,你要有一颗蛋、一锅水,和一些加热的元素。另外有些非必要的因和缘,像是厨房、灯光、计时器,还有一只把蛋放进锅子的手。另外一个重要的条件,就是没有像是电力中断或是山羊跟进来打翻锅子之类的干扰。此外,每一个条件,例如母鸡,都需要有另一套具足的因缘条件。需要有另一只母鸡生下蛋才能孵出它,还要有安全的地方,有食物才能让它成长。鸡的食物也要有适合的地方生长,并且要能让它吃进去才行。我们可以将非必要和必要条件一直分析到小于原子的程度,而在这个分析的过程中,各种形态、形状、功能和标签也会不断地增加。

 

当无数的因缘和合在一起,而且没有障碍与干扰,结果是必然的。许多人误以为这是注定的或是运气所致,但事实上我们是有能力对条件产生影响力的,至少在起始的时候。然而,到了一个程度以后,即使我们祈求蛋不要煮熟,它还是会熟。

 

就像蛋一样,所有的现象是由无数的成分所组成,因此它们是可变的。这些无数的成分几乎都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所以会让我们的期待落空。最没有希望的总统候选人可能会赢得选举,并带领国家走向繁荣富足。你助选的候选人也许会赢,然后弄得国家的经济与社会衰败,让你的生活苦不堪言。你也许认为自由左派的政治是开明的,但它也许就是法西斯和光头族之因。这种不可预料性,遍在于所有的物质、感受、想象、传统、爱情、信任、不信任、怀疑论,甚至上师和弟子以及人与神之间的关系。

 

所有这些现象都是无常的。拿怀疑论来当例子。有一位加拿大人,他曾经是个典型的怀疑论者。他很爱参加佛学课程,因为可以和他辩论。他其实热稔佛理,所以提出的论点都很有力。他特别喜欢找机会引述佛经,教导人要分析佛所说的话,而不是照单全收。才过了几年,现在的他却是一位知名通灵人的虔诚弟子。这位极端怀疑论者,现在会坐在他歌唱的上师面前,泪水决堤般流下,全身全心奉献给完全无法以逻辑解释的东西。信仰,怀疑论以及所有和合的现象一样,都是无常的。

 

不管你对自己的宗教、或对自己不信仰宗教感到自豪,信仰在你的生活中都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甚至“不信”也需要信仰:对自己基于多变情绪的逻辑和理性完全盲目的信仰。所以,不再相信过去所深信的事物一点也不足为奇。信仰的“非逻辑本质”是非常明显的。事实上,它更是最和合及相互依存的现象。信仰可以单纯地由一个恰好的时间、恰好的地点、恰好的注视所引发。你的信仰也可能只靠表相的和谐。比如说你讨厌女性,正好遇上了一个宣扬仇恨女性的人。你就会觉得那个人强而有力,同意他的看法,并且对他有信心。有时甚至像是共同喜好醍鱼这种小事,都会提升你的虔诚心。或是某人或某个团体能减少你对未知的恐惧,也有相同的作用。另外,你所生长的家庭、国家、社会,也都是所谓信仰这个和合物的成分。

 

许多佛教国家,如不丹、韩国、日本、泰国等国的人们会盲目地遵循佛教的教义;但在另一方面,因为资讯不足,或是有太多令人分心的事,这些国家的许多年轻人开始对佛教感到幻灭,使得信仰的现象无法持续,最后他们跑去追随另一种信仰,或是追随自己的理念。

 

现在你读这本书所处的地球,如果没有先被陨石撞毁,也终将变得像火星一样,没有生命。也许是一座超级火山爆发,遮蔽了阳光,使地球上所有生物灭绝。在夜空中,我们浪漫地凝视的星星,许多其实早已消失,我们看到是几百万年前的星光。而在这个脆弱的地球表面,陆地持续地还在变化。我们现在所知道的美洲大陆,在三亿年前还只是地质学家称为原始盘古大陆的一部分而已。

 

但是我们不必等待三亿年才能看见这种变化。即使在短短的一生中,我们也亲眼目睹了所谓的宏伟帝国像热沙上的水痕,蒸散无踪。印度曾有一位女皇住在英国,她的日不落旗飘扬在世界各个角落。但现在落日却映照在英国国旗上。我们深深认同的国家与种族也不断在改变。像以前统治整个领土的毛利族和纳瓦霍族战士,如今住在局促的保留区,而移民反而被认为是原住民。中国人过去称呼满州人为“他们”,现在他们却变成“我们”。然而这种不断的转变,却从未阻止人们为了建立强大的国家、疆域与社会而牺牲生命。几个世纪以来,有多少血液是以政治制度之名而流?每一种制度都是由无数不稳定的元素,如经济、收成、个人野心、领导者的心脏血管健康状况、欲望、爱和机运等组合而形成。传奇的领导者也不是稳定的,就有人因为抽雪茄但不吸入,而导致身败名裂。

 

这种复杂性与不稳定性在国际关系中有增无减,因为盟友与敌人的定义一直在改变。美国曾经盲目地强烈挞伐一个叫“共产主义”的敌人。即使像切”格瓦拉(Che Guevara)那样的人民英雄,只因为他属于某个政党,而且戴了有红星的贝雷帽,就被谴责为恐怖分子。事实上,他跟我们把他所刻画成的标准共产党员形象,可能一点也不象。而短短的数十年之后,白宫就向世上最大的共产国家——中国示好,并且给她最惠国待遇,却对于那些曾经让美国藉以号召战争的同样事由视若无睹。

在人际关系上,我们也同样经历到友谊的改变。过去曾和你分享内心秘密的好友,有可能成为最大的敌人,因为他可以拿那些亲密的交情来对付你。布什总统、宾拉登和海珊就在众人面前闹翻而无法收拾。过去他们三个曾是亲密战友,现在却是最标准的死对头,利用对彼此的熟悉进行血腥的圣战,以成千上万人的性命为代价,就为了执行各自信奉的“道德”版本。

 

由于我们对自己的道德原则感到自豪,而且常强加于别人身上,因此道德观还是具有少许价值。然而,在整个人类历史当中,道德的定义也随着时代精神而一直在改变。美国人度量政治正确性或不正确性的仪表起伏不定,令人迷惑。不管如何称呼种族或文化群体,总是有人会被冒犯,游戏规则一直在改变。

 

在古老的亚洲艺术作品中,常描绘女性裸胸行走,即使走在近代,有些亚洲社会还是能接受女性不穿上衣。然而由于电视与西方价值的和合现象,传入了新的道德观。突然间,不戴胸罩变成一种道德上的错误,如果女性不把胸部遮掩起来,会被认为粗鄙,甚至还会遭到逮捕。昔日思想开放的国家,现在正忙着接受种种新的道德观,订购胸罩,即使在最热的雨季也要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胸部并不是天生的坏东西,它也没改变过,改变的是道德观。这种改变,把胸部变成是一种罪恶的东西,以至于美国联邦通讯传播委员会罚了CBS电视台一千万美金,只为了珍娜·杰克森(Janet Jackson)的三秒露胸。

 

在悉达多踏出宫门后的两千五百三十八年,数以百万的人正兴高采烈地准备庆祝与迎接新的一年开始,有些人正在祈祷赞颂神明,有些人则是趁着商品打折大肆采购时,海啸大灾难震撼了全世界。就算最冷漠的人也震惊不已。当新闻报导出现在电视的时候,许多人希望奥森威尔斯会突然出现插播,告诉我们这一切都是假的,或者希望蜘蛛人可以弭平灾难,解救众生。

 

看到海啸的受难者被冲上岸边,相信悉达多太子也会心碎。但看到我们对这种事情的发生如此震惊,他可能更为心碎,因为这证明了我们一再地否认无常。这个地球是由多变岩浆所形成。每一个地块,不管是澳洲、台湾或是美洲,就像草上的露珠一般,随时会坠落。但是人们从来没有停止过兴建摩天大楼和隧道。我们为了免洗筷子和垃圾信件,贪婪地砍伐森林,只会更加速这无常的反应。人们看到任何现象出现终结的征兆时,应该不会感到意外,但我们却很难去接受。很多中国人都相信长城会永远耸立,就像印度人相信泰姬玛哈陵(Taj Mahal)会永垂不朽,美国人相信自由女神像会永远长存一般。

 

然而,即使经过海啸这么具摧毁性的警示,死亡与毁坏很快就会被埋藏与遗忘。豪华的渡假村很快就会耸立在受难者家属前来认尸的地点。世人依旧会沉迷于组合与造作各种现实,以求取永恒的快乐。渴望“从此快乐地生活”,只不过是冀求恒常的伪装。造作这些亘古之爱、恒久快乐以及求赎之类的概念,只会得到更多无常的明证。我们的意图(生)与结果(坏)是相互矛盾的。我们所求的是历久不衰,但所作所为的却正好引导我们走向衰毁。

 

佛陀教导我们,至少我们心中要保持着无常的概念,不要故意去隐藏它。我们借着不断地觉察和合的现象,便会了知因缘相依。认识因缘相依,我们就会认识无常。而当我们知道一切事物皆无常,才不会被种种假设、僵化的信条(不论宗教的或世俗的)、价值体系和盲目信仰所奴役。我们的觉察力可以让我们免于受限于个人的、政治的和感情的戏码之中。我们还可以将这种觉察力导向大至想象之极,小至次原子层次。

 

本质上,和合的行动是被时间所限的——它有开始、中间和结束。这本书以前不存在,现在好像存在,最终它会消散,同样的,昨天存在的自我——就是你——和今天存在的自我已经不同。你不好的心情已经变好,你也许学会了一些东西,你有了新的记忆,你膝盖上的擦伤愈合了一点。我们这种看起来似乎连续的存在,是一连串受限于时间的开始与结束。即使是创世纪这个行动也需要时间:存在之前的时间、形成存在的时间以及创世纪这个动作结束的时间。

 

一般而言,那些相信有全能造物主的人,都不分析他们的时间概念,因为大家都假设造物主是独立于时间之外的。如果将一切归功于全能而无所不在的造物主,我们就必须把时间的因素考虑进去。要么这个世界一直都存在着(那就没有必要创世纪了),不然就是在创世纪之前有一段时间不存在,而创世纪需要有相续的时间。因此既然创世主(我们就说是上帝好了)也遵循时间的定律,那么它也一定会改变,即使它唯一曾做的改变是创造这个世界也没关系。一个无所不在而永恒的上帝不能改变,所以最好有个无常的上帝能响应祷告并且改变天气。但只要上帝的行为是由一连串的开始和结束和合而成,它就是无常的,换句话说,也就是不确定与不可靠的。

 

也许有人会认为,假如地球上的人全都死光了,上帝还是会继续存在。但这是建立在目前这个时间点上所做的假设。也就表示现在有个“假设者”,悉达多会同意,只要有[假设者],就会有上帝存在;但如果没有假设者,就不会有上帝存在。如果没有纸,就不会有书。如果没有水,就不会有冰。如果没有开始,就不会有结束。一件事物的存在,亟需依赖其它事物的存在,因此没有什么是真正独立的。由于事物与事物的相互依存性,如果某一成分(例如一双桌脚)有一点点的转变,整体的完整性就会改变而不稳定。尽管我们以为可以控制变化,但事实上大多是不可能的,因为无法察觉的影响因素太多了。也因为这种相互依存性,一切事物不可避免地会从目前或原始状态中解体。每一个变化中都蕴藏着死亡的因素。今日就是昨日之死。

 

大部分的人都接受一切生者终将死亡。然而我们对“一切”与“死亡”的定义或许不太一样。对悉达多来说,生指的是一切万有,不仅仅是花朵、蘑菇、人类,而是一切生成或和合的事物。而死亡指的是任何的解体或是解构。悉达多并没有研究经费或是研究助理,只有炎热的印度尘土,和几只路过的水牛为他见证。就这样,他深刻地了悟无常的真相。他的了悟并不如发现一颗新星般地惊人,也不是用来做道德判断、发起社会运动或创立宗教,更不是一种预言。无常纯粹是一个简单实在的事实。不可能有一天,某个突发的和合事物会突然变得恒常,更难想象我们能证明这样的事。但是在今天,我们不是将佛陀奉为神明,就是想用科技证明自己比佛陀更高明。

 

完全不凭借任何科学工具,悉达多太子以吉祥草为垫,坐在一棵菩提树下,探索人类的本性。经过了长时间的思维,他终于了悟到一切万有,包括我们的血肉、我们所有的情绪和我们所有的觉受,都是由两个以上的元素组合而成。当两种或多种元素和合在一起,新的现象就会产生;钉子和木头产生了桌子;水和叶子产生了茶;而恐惧、虔诚和救世主,就产生了神。这些最终的产物,并没有独立于其各别元素的存在。相信它真实独立存在,是最大的骗局。而在和合的同时,各个元素也起了变化。只因接触和合,它们的性质也随之改变了。

 

他了悟到不仅人类的经验是如此,所有事物、整个世界、整个宇宙都是如此,一切事物都是相互依存的,因此一切事物都会改变。一切万有,没有一样是以独立、恒常、纯粹的状态存在。你手上的书不是,原子不是,甚至神祇也不是。因此,任何存在于人心可达之处的事物,即使只是想像的,譬如一个四臂人,都需要依赖于其它东西的存在。因此悉达多发现,无常并不像一般人以为的就是意味死亡,而是意味变化。任何事物和另一个事物之间的位置或关系转变了,即使是非常细微的变动,都要依循无常的法则。

 

透过这些了悟,悉达多终于找到了一个方法解除死亡的痛苦。他接受了变化是不可避免的,而死亡只是这个循环的一部分。而且他更进一步地体认到没有全能的力量能够扭转死亡之路,因此也就不会困在期待之中。如果没有盲目的期待,就不会有失望。如果能了解一切都是无常,不会攀缘执著;如果不攀缘执著,就不会患得患失,也才能真正完完全全地活着。

 

悉达多从恒常的幻相中觉醒,因此我们称他为佛陀、觉者。在二千五百年后的今天,我们了解他的发现与教法是无价之宝,不论是学者或是文盲,富人或是穷人,从阿育王到艾伦金斯堡(Allen Ginsberg)从忽必烈到甘地,从达赖喇嘛乃至野兽男孩乐园(Beastie Boys),无数的众生受其启发。可是在另一方面,如果悉达多今天再出现的话,可能会满失望的,因为他的大部分发现都乏人问津。这并不代表现代科技厉害到足以否定他的发现;到现在还是没有人可以长生不老,每个人终究会死,而且每天大概有二十五万人死亡。我们亲近的人不是已经死亡就是将会死亡。然而当亲人死去的时候,我们还是会震惊和悲伤;我们还是继续寻找青春之泉,或是长寿的秘方。频访健康食品店,家里一罐罐的二甲氨基乙醇和维他命A、强力瑜珈课、韩国高丽参、整形手术、海洋拉娜乳液……等等,这些都是我们内心中和秦始皇一样渴望长生不老的明证。

 

悉达多太子不再需要或渴求长生不老药了。由于了悟到一切事物皆是和合而成,解构无止境,而且一切万有的各个成分,没有一项是以独立、恒常与纯粹的状态存在的,他因此获得解脱。一切和合之物(现在我们知道这是指一切事物)与其无常的本质是合而为一、不可分割的,如同水和冰块一样。将冰块放在饮料当中时,我们同时兼得两者。同样的,当悉达多看到一个人走过,即使他很健康,悉达多所看到的是此人的生与灭同时发生。你也许会认为这样的人生观不太有趣,但在生命的旅程中能够同时看到一体的两面,可以是非常奇妙,而且可能会有很大的满足感。这不像在期待与失望的云霄飞车忽上忽下。如此地看待事情,期待与失望会在我们周遭消融,你对现象的觉受会转化,而且变得比较清晰。你很容易看出人们为什么会被困在云宵飞车当中。而自然对他们生起慈悲心。你生起慈悲心的原因之一,是由于无常纵然如此明显,人们却视而不见。

 

重要的是,我们要了解太子并不是舍弃他的世间责任。他不是因为逃避兵役而加入有机农场,或是去追寻浪漫的美梦。他身为一家之主,决心牺牲安逸,离家远行,为的是让家人获得最需要、最珍贵的东西,即使他们并不了解。我们很难想象隔天早上净饭王是多么悲伤与失望,这种心情类似一些现代的父母,发现他们的青少年孩子,学习六○年代的嬉皮花童(许多都来自安逸富裕的家庭),跑到加德满都或伊比沙岛去追求理想中的乌托邦。但悉达多不是用穿喇叭裤、脸上穿洞、染紫头发、身体刺青的方式,而是以脱下太子的华服来颠覆传统,褪去了种种象征教养贵族的外物,披上一块破布,他成了一名游方的托钵行者。

 

我们的社会,会期待悉达多留在宫中,享受权势,继承皇统,因为我们习惯以“你拥有什么”,而不是以“你是什么样的人”来评断他人。在我们的世界中,成功的典范就是比尔”盖兹。我们很少想到甘地式的成功。在某些亚洲及西方社会中,父母要求孩子们在学校取得成就所给的压力,已经超过身心健康的承受度。孩子们要有好成绩才能申请到长春滕名校,要有长春藤的学位才能获得花旗银行的高薪职位。凡此种种,都是为了让家族的光辉永垂不朽。有些父母对家族的荣耀感特别强烈,如果要选择让孩子去拯救整个村庄,或是当大企业的执行长,他们会选择后者。

 

想象你的儿子有个显赫又赚钱的事业,但他洞悉了老死之后,突然辞职。他再也看不出一天工作十四小时、巴结老板、贪婪地并吞对手、破坏环境、压榨童工、压力不断,只换得一年几周休假的生活有什么意义。他说要卖掉所有的股票,全数捐给孤儿院,然后去浪迹天涯。这时候你会怎么做?祝福他并向朋友夸耀你的儿子醒悟了吗?还是斥责他这是完全不负责责任的行为,并且送他去看心理医生?

 

只是对老与死的厌恶,并不足以让太子离开王宫而踏入未知的世界;悉达多会采取这么激烈的行动,是因为他实在无法合理地解释所有已生和将出生的一切众生命运就是如此而已。如果所有生者都必须衰朽死亡,那么花园中的孔雀、珍宝、华盖、熏香、音乐,放拖鞋的金质拖盘、进口的玻璃水瓶、他与耶输陀罗和罗睺罗的感情、家庭、国家,都变得毫无意义。这一切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一个心智正常的人,会对明知终将消散或不得不舍弃的东西而流血流泪?宫殿内造作的幸福,又怎么能让他继续沉缅下去?

 

我们也许会想知道悉达多能去什么地方?王宫内外并没有任何地方可以逃避死亡,即使耗尽王室的财富,也不能为他延续生命一分一秒。他是在追求长生不老吗?我们都知道那是枉然的。我们对希腊中的永生神祇、盛满不死甘露的圣杯(Holy Grail)和庞塞德莱昂(Ponce de Leon)带领将士寻找青春不死仙丹的传说也会置之一笑。我们也许以为悉达多也是在追求同样的东西。的确,悉达多是带着某种天真的想法离开王宫的,虽然他不能让他的妻儿长生不老,但是他的探索却没有白费。